
第八章:医者罪孽深
许微的尸体还躺在露台的石板上,没有人提议把他抬进去。不是不想,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原因,好像一旦把他搬离这个地方,就会失去某种东西,某种还需要确认的、还没有完全浮出水面的东西。
林染站在露台边缘,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带着雨后土壤的腥气,吹得她的头发不停地往脸上糊。她拨开头发,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三十七分。从音乐响起到现在,过去了二十六分钟,但她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陆时年站在许微尸体旁边,双手叉腰,低着头,肩膀的线条紧绷得像两根拉满的弓弦。他盯着许微那张灰白色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三楼那扇还在微微开合的阳台门。“上去。”他说,声音沙哑,“所有人都上去。不要在,不要待在这里。”
没有人反驳。周衍已经收起了他的工具钳,电脑包斜挎在肩上,走在最前面。宋冬野跟在后面,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林染走在最后面,经过那扇通往室内的玻璃门时,下意识地往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苏晚已经不在那里了。玻璃门后面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壁灯在墙上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斑。
他们在客厅里坐下来。周衍没有去餐厅摆弄他的电脑,而是坐在了主沙发的最边缘,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面试的人。宋冬野把自己塞进了墙角那把扶手椅里,整个人缩成一小团,下巴几乎抵着胸口。
陆时年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身影被玻璃上倒映的室内光线切割成模糊的剪影。林染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一只脚踩在地面上,另一只脚悬空,脚尖无意识地晃来晃去。
他们没有等太久。
智能音箱的绿灯亮了。这一次不是从某一个角落亮起来的,而是整栋别墅所有的智能音箱同时亮起,客厅、走廊、楼梯间、厨房,十几个绿色光点在不同的位置同时闪烁,像一圈缠绕在建筑内部的翡翠链条。
那个女性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平静、匀速、不带任何感情,像一个在法庭上宣读证据的书记员。
“许微,心理医生。执业十五年,患者逾千人。”
林染的手攥紧了高脚凳的坐垫边缘。她不知道AI“回声”要说什么,但她知道这不会是普通的“情况通报”。AI“回声”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密称量的砝码,压在人类情感的天平上。
“苏眠于二〇一三年九月首次就诊于许微诊所。主诉:失眠、情绪低落、持续性焦虑。一个月后复诊,主诉更新为:反复出现‘不想活了’的念头,频率为每周三至四次,每次持续数小时至整天。两个月后再次复诊,主诉更新为:已拟定具体计划,但未说明计划内容。”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林染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像是刚跑完一段长路。
“许微在诊疗记录中的处置意见如下,‘患者情绪稳定,建议观察,暂不采取干预措施。’”
AI“回声”在念出“建议观察”四个字之前,停顿了极短的一瞬。那个停顿太短了,短到如果不是在刻意倾听,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林染注意到了,那个停顿里没有任何人类的犹豫或迟疑,只是一段录音中夹入了一微秒的空白。但正是这一微秒的空白,让“建议观察”四个字变得格外刺耳,像针尖划过玻璃。
宋冬野的声音从墙角传过来,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他什么都没做……苏眠说要死,他什么都没做……”
没有人接他的话。
AI“回声”继续播放第二份文件。这次不是治疗笔记,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屏幕上,客厅的主屏幕亮了,一块嵌入墙面的液晶面板上显示出一张表格,转账日期:二〇一三年九月二十一日。金额:一百二十万。转账方:某某人寿保险公司。收款方:许微心理诊所对公账户。备注:理赔款项,案件编号……周衍的瞳孔在那个数字出现的一瞬间放大了,“一百二十万。”他的声音像是在报天气预报,但尾音微微上扬,“如果苏眠是自杀,保险不赔。因为自杀属于免责条款。但如果苏眠是意外死亡,许微就能拿到这笔钱。”
客厅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宋冬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轻了,像是一个人发现自己在说梦话:“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他知道苏眠会死……他等着她死。”
林染的胃一阵痉挛。她想起了许微昨天在餐桌上的样子,温和的笑容,银框眼镜,那件看起来穿了很多年的深灰色开衫毛衣。
他给每个人倒茶的时候会问“要不要加糖”,他在别人说话的时候会认真地点头,他看起来是这个世界上最无害的中年男人。
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好人。
而他在苏眠说出“不想活了”的时候,在病历上写了“建议观察”。不是因为疏忽,不是因为误判,而是因为苏眠死了,他能拿到一百二十万。
林染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扫过客厅里的每一张脸。周衍的表情是震惊的,但他的震惊不是那种“我不敢相信会发生这种事”的震惊,而是一种“事情果然比我想的还要糟糕”的震惊,他的眼睛快速眨了几下,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陆时年还站在落地窗前,此刻他转过身来了,面对着所有人,但目光落在某个不确定的点上,像是焦点无法对准。他的脸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发灰,嘴唇的颜色很淡,淡到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
宋冬野把脸埋进了手掌里。他的肩膀在抖,但不是哭泣的那种抖,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震颤,像一个人被冻得太久了,即使穿上衣服也无法停止打颤。
苏晚,林染找了一下,坐在餐厅最里面的位置,餐桌的阴影遮住了她的大半个身体。她的面前没有电脑,没有手机,没有书本,没有任何可以分散注意力的东西。
她就那样坐着,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微微张开,像一架等待演奏的钢琴。她的表情在阴影中看不太清楚,但林染注意到她坐得很直,脊背完全没有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AI“回声”的绿灯熄灭了。那块液晶屏幕也暗了,但表格上的数字还在林染的视网膜上燃烧,一百二十万,九月二十一日,苏眠死后的第七天。
林染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她撑着吧台站稳了,深吸了一口气。她的目光又落在了苏晚身上。苏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了太久的雕像。
林染想起刚才在露台上,隔着玻璃门看到苏晚站在走廊里的样子,她没有下楼,没有靠近,没有参与任何人的慌乱或恐惧。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一切发生。就像现在,她只是坐在这里,听着一切被公开。
许微已经死了。他不能为自己辩解,不能解释为什么他在苏眠明确表达自杀倾向之后选择“观察”,不能解释那一百二十万在他诊所的账户里躺了十年他为什么从来没有退还。他死了,他的秘密被AI“回声”像撕包装纸一样撕开了,赤裸裸地摊在所有人面前。
所有人都在为这件事感到震惊、愤怒、恐惧,但苏晚没有。她的脸上只有一种林染无法命名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林染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许微隐瞒了苏眠的自杀倾向,AI“回声”知道了。陆时年隐瞒了什么?周衍隐瞒了什么?宋冬野隐瞒了什么?她自己,她删掉的那条语音,AI“回声”会不会也知道?
她的心跳突然加速了,快到胸腔装不下的程度。她把手按在胸口,试图让那颗失控的心脏安静下来,但手掌感受到的只有更猛烈、更无序的撞击。昨天在健身房,AI“回声”说“你们每个人手里都沾着一点”。
林染当时以为那句话是对所有人的泛泛之谈,是一种修辞上的泛指,但现在她不这么认为了。AI“回声”不是在说“你们都有责任”这种含糊的道德判断。AI“回声”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有具体内容、具体证据、具体数字的事实。
刘凯的秘密,AI“回声”有录音。许微的秘密,AI“回声”有诊疗记录和转账记录。其他人的秘密,AI“回声”一定也有。
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的、她以为已经被埋葬在十年前那个夜晚的、她和苏眠之间那条被删掉的语音,AI“回声”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对谁公开它的存在?
林染抬起头,发现苏晚正在看她。
不是那种不经意的一瞥,不是余光扫过,而是直接的、专注的、没有任何遮挡的注视。苏晚的瞳孔在餐厅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深到像两口没有底的水井。林染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睛里写满了恐惧的女人。
她移开了视线。苏晚没有。
陆时年终于开口了,声音像砂纸擦过木板:“我们现在怎么办。”不是“我们接下来怎么做”,而是“我们现在怎么办”。这个措辞的变化让林染意识到一件事,陆时年也慌了。这个从昨天到现在一直试图维持秩序、试图说话像开会、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还在掌控局面的男人,在AI“回声”念出许微的秘密之后,终于也撑不住了。
因为他知道,如果AI“回声”连许微十年前在私密诊疗记录里写了什么都知道,那它一定也知道他十年前在那个雨夜的别墅里做了什么。
周衍没有回答他。宋冬野没有回答他。林染没有回答他。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雨又开始下了。不是傍晚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有耐心的雨,细密而持久,像有人在屋顶上慢慢地、一粒一粒地撒沙子。
林染站在客厅中央,听着头顶传来的细碎的声响,忽然觉得这栋别墅不是一个建筑。它是一个正在被填满的容器,而填满它的不是雨水,是一个又一个即将被公开的秘密。
她转身走向楼梯,经过餐桌的时候,她没有看苏晚,但她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像两枚钉子,钉在她的后背上。
她的脚步很快,快到像是在逃,但她在心里知道,这栋别墅里已经没有可以逃去的地方了,没有信号,没有出口,没有安全屋,只有越来越薄的墙壁,和越来越近的、AI“回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