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旧蓑衣与雨梦

江星野的指尖划过谢雨小卖部后间积灰的木架，每一件遗物都带着熟悉的烟火气，却又裹着令人窒息的空寂。
她蹲在墙角那只半人高的樟木箱前，指尖抠开锈迹斑斑的搭扣——这箱子是谢雨用来装换季杂物的，她曾无数次看见谢雨从这里翻出樟脑丸和叠好的旧衣。
箱底铺着层褪色的蓝布，掀开布料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霉味与草木香的气息漫了出来，一件棕褐色的蓑衣静静躺在其中，像一头蜷缩的老兽。
她小心翼翼将蓑衣捧起，指腹能清晰摸到蓑草交织的纹路，编得极密，是老手艺人才有的细致，能想见当年匠人低头穿梭的模样。
布料上凝着雨水浸泡过的陈旧气息，不是刚淋雨的湿冷，而是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温润潮气，裹着码头的风与老樟木的香。
视线落在领口时，江星野的呼吸骤然轻了——那处绣着片指甲盖大小的银杏叶，针脚不算精致，甚至有些歪扭，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纹路，是谢雨奶奶生前最爱的花样，当年谢雨的书包带、手帕角，都缀着这样的小叶子。
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布料，叶片的轮廓在掌心微微凸起。
记忆突然翻涌，谢雨坐在小卖部柜台后补袜子时说的话清晰在耳：“我爷以前雨天就穿这件去码头接人，不管是接我奶赶早集，还是接晚归的船工，蓑衣上总挂着雨珠，远远看着像披了层星星。”
那时候谢雨的眼睛弯着，语气里全是骄傲。
江星野的眼皮渐渐沉了，连日整理遗物的疲惫顺着脊椎漫上来，她靠在樟木箱冰凉的侧板上，怀里还抱着那件带着体温般暖意的蓑衣，意识渐渐坠入混沌。
梦里是铺天盖地的暴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噼啪”的脆响，溅起的水花足有半尺高，在路面汇成细密的溪流，顺着石板的纹路蜿蜒。
江星野低头，看见自己穿的还是白天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白衬衫，衣角已经被檐下的风雨打湿了一角。
她站在小卖部窄窄的屋檐下，看着街对面的店铺都关了门，唯有这间小店还亮着昏黄的灯泡。
14岁的谢雨就站在店门口，身上披着块半透明的塑料布，塑料布边缘已经磨破了毛边，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在脖颈处汇成细流。
她身形清瘦，穿着件洗得褪色的蓝布褂子，却一点不显单薄——只见她踮着脚，双手稳稳扶着货架最上层的搪瓷缸，把歪倒的缸子一个个摆直，又从墙角拖过块木板挡住货架外侧，动作沉稳得不像个半大孩子。
江星野的心脏猛地缩了下，她认得这场景，谢雨说过，14岁那年汛期，暴雨冲垮了半个码头，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守着小卖部，没让一件货物受损。
她下意识想上前帮忙，脚刚迈出半步又猛地顿住。
不行，她不能上前，这个年纪的谢雨还不认识她，贸然出现只会惊扰了这方时光。
江星野只好缩在屋檐阴影里，看着谢雨一次次冲进雨里，又一次次跑回店里，额前的碎发粘在额头上，却连抹把脸的功夫都没有。
“喂！你站在那儿干什么？”清脆的少年音突然响起。
谢雨回头时正好瞥见她，眉头一蹙，也顾不上手里的活计，转身就冲进店里。
江星野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从那只熟悉的樟木箱里翻出件棕褐色的东西——正是那件旧蓑衣。
“快穿上！”谢雨把蓑衣往她怀里一塞，掌心带着雨水的凉意，“这蓑衣防水，别淋感冒了，最近码头好多人发烧。”
不等江星野说话，她又转身钻进后间，灶台上的铁锅正冒着热气，她掀开锅盖，抓了一大把姜片放进粗瓷碗里，舀了勺滚烫的红糖，冲上沸水后用筷子搅了搅，端出来时碗沿还冒着白汽。
“趁热喝，驱寒的。”
谢雨把碗递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还愣了下，“你手怎么这么凉？”
姜茶的热气瞬间模糊了江星野的眼镜，她接过杯子时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脏，烫得她眼眶发酸。
她吸了吸鼻子，趁机轻声说：“我小时候，邻居爷爷总带我来这儿买糖。他说老板娘的手最巧，能把糖纸折成小仙鹤，翅膀展开，还能立在桌子上。”
谢雨正握着本卷了边的旧书，闻言动作顿了顿，低头看着书页上的字迹，眼里慢慢泛起怀念的光，像被雨水浸润的琉璃。
“那是我奶奶，”她的声音轻了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她折的仙鹤确实能立起来，翅膀上还会用红线描道纹。我爷总说，她的手不是用来折糖纸的，是用来绣花样、做针线的，可她偏要给每个来买糖的小孩折一只。”
雨势渐渐小了，从倾盆的暴雨变成细密的雨丝，落在屋檐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谢雨指着墙根处的绿萝说：
“这是爷爷种的，那年我爸妈去外地做工，就我一个人守店，他怕我孤单，从码头边挖了这盆绿萝来。他说，种点绿植添点生气，浇水、擦叶子的时候，就当有个伴说话了。”
江星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盆绿萝长得极好，藤蔓沿着墙根爬了半米高，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雨珠，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翠绿的光，像坠了满枝的小翡翠。
“叮铃——”门口的铜铃突然响了一声。江星野猛地睁开眼，窗外正飘着细密的小雨，天色已经暗了，床头柜上的台灯不知何时被人打开，暖黄的光洒在床沿。
她低头，发现那件旧蓑衣正搭在床头，布料上凝着淡淡的姜茶香，和梦里的气息一模一样。
领口的银杏叶刺绣在灯光下格外清晰，歪扭的针脚里，仿佛还藏着当年的星光与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