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公益的表象
休养了整整三天之后,贝宁脚踝的伤势终于有了明显的好转,肿胀消退了,疼痛也减轻了许多,已经可以尝试着慢慢走路,只是还不能长时间受力,走久了还是会隐隐作痛。
她一刻也没有耽搁,立刻在伤势稍缓的第一时间联系了叶贤,与他敲定了这次公益采访的具体时间。
叶贤在电话那头答应得非常爽快,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他约她次日上午,在城郊的一处老旧小区碰面,那里是他长期定点帮扶几位独居老人的地方,他觉得在那里进行采访,或许能让贝宁更直观地感受到他的工作。
第二天清晨,贝宁早早起床准备,她仔细检查了录音笔的电量,带上了厚厚的笔记本,准时抵达了约定的老旧小区。
这个小区显然年代久远,楼房的外墙已经泛黄斑驳,没有安装电梯,楼道狭窄而昏暗,墙皮多处脱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潮湿的霉味。
叶贤早已等在锈迹斑斑的小区铁门门口,手里提着沉甸甸的两大袋生活用品,里面装着大米、面粉、食用油,还有一些特意为老人准备的、易于咀嚼和消化的软糯糕点以及几盒牛奶。
“来啦,”叶贤看到她,立刻迎上前,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贝宁手里略显沉重的背包,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不会让人感到负担的关心,“慢点走,这里的楼梯比较陡,光线也不好,小心脚下。
”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爬上了三楼。
叶贤在最里面那户人家的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位年过七旬的老奶奶,头发几乎全白了,用一根简单的发箍拢在脑后,腿脚看起来有些不便,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
她一看到叶贤,脸上立刻绽开了慈祥而温暖的笑容,语气亲昵又充满依赖:“小贤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哎呀,每次都带这么多东西,真是让你破费了,我这心里过意不去啊。
”
“张奶奶,您跟我还客气什么,”叶贤笑着走进屋内,显得对这间屋子非常熟悉,他提着袋子径直走向狭小的厨房,将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好,然后又很自然地拿起窗台上的抹布,开始帮老人擦拭积了些灰尘的桌面,接着又拿起扫帚,清扫地面。
他的动作麻利而细致,没有丝毫对陈旧环境和琐碎家务的嫌弃,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仿佛是在打理自己的家一样。
贝宁安静地跟在一旁,默默地观察着,用笔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着眼前的场景和细节。
张奶奶的屋子虽然不大,家具也很老旧,但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窗明几净,物品摆放有序,看得出来叶贤确实经常过来帮忙打理。
在随后的聊天中,贝宁了解到,张奶奶无儿无女,老伴很多年前就去世了,一直独自生活,平日里非常孤单。
叶贤已经坚持帮扶她两年多了,每周都会过来两三次,不仅仅是帮忙打扫卫生、采购生活必需品,更重要的是,他会花很长时间陪老人说话,听她唠叨陈年旧事,耐心地为她解闷,这份陪伴的贴心,甚至超越了血缘亲人。
张奶奶紧紧拉着贝宁的手,眼眶有些湿润,不停地夸赞叶贤:“小贤这孩子,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人啊!心善,又特别细心,对我这个老婆子的事,比我自己想得还周到。
要不是有他经常来照应着,我这日子,还不知道要过得多冷清、多艰难呢。
现在的年轻人啊,工作都忙,能有这份耐心和心意来照顾我们这些没用的老人的,太少见了,太少见了……”
叶贤在一旁只是谦逊地笑着摆手,连声说“这都是应该做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的眼神温润平和,脸上没有丝毫骄傲自得的神色,也看不出任何功利性的目的,完全是一副将行善视为平常、默默付出且不求回报的模样。
离开张奶奶家后,叶贤又带着贝宁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个地点——一个位于城市边缘的流浪动物救助站。
他告诉贝宁,自己每个月都会定期过来几次,不仅会自费购买大量的猫粮狗粮,还会花上几个小时帮忙打扫笼舍、清理粪便,给生病或受伤的小动物喂药、换绷带。
救助站里的猫猫狗狗似乎都认识他,一见到他出现,便亲昵地围拢过来,蹭他的裤脚,发出呜呜的撒娇声,显然对他极为熟悉和信任。
叶贤蹲下身,温柔地抚摸着它们的脑袋,轻声细语地和它们“说话”,眼神里充满了毫不作伪的爱怜,那画面显得格外宁静而治愈。
之后,他们的行程还未结束。
叶贤又领着贝宁来到了一个社区开设的公益课堂,这里主要为附近的留守儿童提供免费的学习辅导。
孩子们一看到叶贤,便欢呼着“叶老师!叶老师!”围了上来,小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开心笑容。
叶贤被孩子们簇拥在中间,耐心地解答着他们作业中的难题,声音轻柔,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那副温柔耐心的模样,俨然一位深受学生爱戴的好老师。
整整一天下来,贝宁跟着叶贤辗转了好几个不同的地方,亲眼见证了他参与公益活动的全过程。
这一切都没有任何刻意的安排或作秀的痕迹,全都是实实在在、一点一滴的付出。
他所帮助的对象,无论是独居老人、流浪动物还是留守儿童,都对他赞不绝口;
救助站和公益课堂的其他志愿者提起他,也都纷纷竖起大拇指,说叶贤是他们见过最善良、最踏实、最不计较个人得失的人,总是哪里需要帮助,他就默默地出现在哪里。
贝宁被这一天的所见所闻深深打动了,心底最初因陌生而产生的那点疏离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敬佩与感动。
她回到家,顾不上休息,立刻打开电脑,开始整理白天记录的采访素材。
她笔下的文字流淌着真诚的情感,迫切地想要将叶贤身上所体现出的这种纯粹、无私的善意,完整而生动地传递给更多的读者。
稿件写到一半,贝宁觉得有些口渴,便起身去倒水。
就在她等待水烧开的片刻,白天张奶奶闲聊时随口提到的一句话,突然毫无征兆地闪现在她的脑海里。
张奶奶当时带着些许感慨和愧疚提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因为一些邻里之间的琐碎小事,曾经和叶贤的母亲发生过激烈的争执,当时在气头上,还当众说过一些比较难听的、伤害对方的话。
后来听说叶贤的母亲身体一直不太好,她心里其实一直存着一份愧疚,只是拉不下脸去道歉。
她怎么也没想到,叶贤作为那位母亲的孩子,不仅丝毫没有记恨她当年的过错,反而一直这样尽心尽力地照顾她。
说者或许无心,但听者却有意。
贝宁握着水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一股极其细微、难以捕捉的疑虑,像水底悄然泛起的一个小气泡,从心底深处冒了出来。
叶贤对张奶奶的好,实在是太过周到、太过持久,也太过完美了。
这种完美,甚至隐隐超出了“单纯善意”的范畴,反而透着一股精心经营、刻意为之的味道。
如果张奶奶所言属实,她当年确实曾深深伤害过叶贤的母亲,那么按照常人的情感逻辑和心态,即便叶贤胸怀宽广到不去记恨,但要做到像现在这样,数年如一日、无微不至、毫无心理芥蒂地帮扶这位曾经伤害过自己至亲的老人,这其中的情感跨越,未免有些太大了,大到不太符合普通的人情世故。
这个念头仅仅是一闪而过,却让贝宁心头微微一凛。
她连忙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不礼貌”的猜想,暗暗责备自己:
叶贤明明是如此温柔善良的一个人,做了那么多实实在在的好事,收获了那么多真诚的感激,自己怎么能因为一句过往的琐事,就用这样阴暗的心思去揣测他呢?
这大概是自己职业使然,做记者久了,习惯了多问一个为什么,习惯了不轻易下结论,才会产生这种毫无根据的胡乱猜疑。
她用力压下心底那丝悄然升起的疑虑,重新坐回电脑前,准备继续专心完成稿件。
然而,那份刚刚被强行按下的、关于“完美”背后是否可能存在其他动机的隐约不安,却像一缕淡淡的烟霭,并未完全散去,悄然萦绕在了她思绪的角落。
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情绪,仿佛一颗微小而坚韧的种子,在无人察觉的寂静时刻,被悄然播撒在了心灵的最深处。
它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彻底瓦解消散,反而在幽暗的土壤里静静地蛰伏,等待着未知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