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章:侧妃立威
东花园的秋风裹着寒意,一阵紧似一阵地往人骨头缝里钻。沈鸢站在亭子外的石阶下,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身后的阿翠急得直搓手,压低声音道:“姑娘,这林侧妃也太欺负人了,说好了巳时三刻开宴,这都过了小半个时辰,连个人影都不见。您可是准太子妃,哪有让您在这儿干等的道理?”
沈鸢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远处那扇虚掩的月门上。风从门缝里钻过来,吹得她鬓边一缕碎发轻轻晃动。她伸手将那缕发丝别到耳后,动作不急不缓,像是根本没听见阿翠的话。
“姑娘!”阿翠又急了几分。
“急什么。”沈鸢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她们既然设了这个局,自然是要看我的反应。我越急,她们越高兴。”
阿翠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这位准太子妃是她从小伺候到大的,旁人都说沈鸢命好,从边关回京就能被指给太子做正妃,可阿翠知道,姑娘这一路走来,吃的苦比谁都多。边关的风沙磨出来的不是娇滴滴的闺秀,是能忍能等的人。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月门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几个丫鬟簇拥着一个女子缓缓走来。那女子身穿藕荷色织锦长裙,头上戴着一支赤金累丝凤钗,走起路来环佩叮当,端的是皇家的气派。她走到亭子前,目光在沈鸢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弯起,却并不急着开口。
沈鸢微微屈膝,行了个礼:“见过林侧妃。”
林婉儿这才像是刚看见她似的,掩唇一笑:“哟,沈姑娘来得这样早。我这身子不争气,方才在屋里歇了一会儿,竟睡过了头。沈姑娘莫怪。”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鸢的脸,像是在等着看那张脸上出现委屈、愤怒或者不甘的神色。
可沈鸢只是微微笑了笑:“侧妃身子要紧,我等一等不妨事。”
林婉儿眼神闪了闪,随即转身往亭子里走,边走边道:“沈姑娘果然大度,难怪太子殿下夸你性情温厚。不过话说回来,这京里的规矩到底和边关不一样,有些东西,光靠性情温厚可不够,还得懂分寸、知进退。”
这话说得不算重,可字字都带着刺。边关来的,不懂规矩,没有分寸。这就是林婉儿今日要给她定的调子,园子里伺候的下人都在,消息传出去,准太子妃还没进门就先矮了一截。
沈鸢仿佛没听出那话里的意思,跟着进了亭子,在客位坐下。
阿翠站在她身后,手指攥得发白。
茶很快端上来了。沈鸢垂眼看着那只青瓷茶盏,茶汤碧绿,香气清雅,瞧着倒是一杯好茶。可她的目光没有落在茶汤上,而是落在端茶的那个侍女手上。
那侍女将茶盏放在她面前时,拇指在茶盏边缘微微蹭了一下,动作极快,若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可沈鸢在边关见过太多这种小动作,军营里有人想害人,也是这样的手法。指尖上沾了东西,趁着递茶杯的功夫抹在杯沿上,入口时便神不知鬼不觉。
沈鸢没有伸手去端茶盏,而是将目光移向林婉儿,淡淡道:“侧妃今日设宴,不知是有什么喜事?”
林婉儿正等着她端茶,见她不动,也不急,笑道:“哪有什么喜事,不过是想着沈姑娘来了京城这么久,我还没好好招待过你,怕旁人说我这个做侧妃的不懂礼数。说起来,沈姑娘在边关住了多少年?”
“十年。”
“十年啊。”林婉儿拖长了尾音,“那可真是不短。边关那种地方,风沙大,人也粗,沈姑娘能在那地方住十年,想必也是吃了不少苦。不过也好,如今进了京,往后就享福了。只是这京里的日子,到底和边关不同,有些规矩,还是得慢慢学。”
这话说得周围几个侍女都低下头去,唇角却忍不住微微抿起。
沈鸢的手指轻轻搭在膝上,没有接话。她注意到林婉儿身后那个端茶的侍女已经退到了一旁,目光却时不时地往她面前的茶盏上瞟。那眼神里有紧张,有期待。
“沈姑娘怎么不喝茶?”林婉儿忽然开口,“这茶可是从江南运来的新茶,金贵得很。我特意让人备了给沈姑娘尝尝,莫不是嫌弃?”
话说到这个份上,若再不喝,就是不给面子了。
阿翠在身后急得几乎要开口,沈鸢却微微侧头,用眼神压住了她。
“侧妃盛情,我自然要领。”沈鸢说着,伸手端起了茶盏。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端详那只茶盏的纹路。指尖在瓷壁上轻轻滑过,触感光滑,可杯沿处确实有一层极薄的粉末,肉眼几乎看不见,但手指擦过时能感觉到细微的涩。
她将茶盏端到唇边,却没有喝,而是忽然放下了。
“这茶确实香。”沈鸢抬眼看向林婉儿,笑道,“只是我今日身子不太爽利,大夫嘱咐过,不宜饮茶。侧妃的心意我领了,这茶,只能辜负了。”
林婉儿的脸色微微变了,但很快又恢复了笑意:“沈姑娘哪里的话,身子要紧。不过既然来了,总不能空着肚子回去。来人,把方才备好的点心端上来。”
早有侍女端着托盘候在一旁,听到吩咐,立刻上前,将一碟精致的桂花糕放在沈鸢面前。那糕点的颜色金黄透亮,桂花香气扑鼻,瞧着十分诱人。
林婉儿亲自拿起一块,递到沈鸢面前:“这是我院子里的小厨房做的,手艺不比御膳房差,沈姑娘尝尝。”
沈鸢接过糕点,指尖微微用力,将那糕点捏了捏。糕体松软,一捏就碎,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她又将糕点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桂花的香气很浓,浓得几乎盖住了其他味道,但仔细分辨,还是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像是某种草药的涩味。
她在边关跟着军医学过辨认草药,知道有一种叫“番泻叶”的东西,性寒,能致人腹泻,用量多了能让人在半个时辰内腹痛难忍。这种草药本身并不致命,但配上桂花糕的甜腻,几乎尝不出异样。若她真的吃了下去,再过一会儿,宴席上就会发生让她这辈子都抬不起头的事。
林婉儿见她迟迟不动,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沈姑娘这是不肯赏脸?”
周围的侍女都看了过来,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这位准太子妃如何收场,吃,还是不吃,都是一步棋。
沈鸢抬起头,看着林婉儿,眼底没有慌张,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平静。
“侧妃这样盛情,我若不吃,倒显得我不识抬举了。”沈鸢说着,将那块桂花糕举了起来。
阿翠的脸色已经白透了。
可就在沈鸢要将糕点送入口中的那一刻,她的手腕忽然一抖,指尖一松,那块桂花糕从她手中滑落,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林婉儿脚边的石阶上,碎成了几块。
“呀。”沈鸢轻呼一声,满脸歉意,“侧妃恕罪,我手滑了。”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地上那几块碎掉的桂花糕,又看看沈鸢。她的表情实在太过自然,像是真的只是不小心失手,可又太过巧合,偏偏在林婉儿最期待她吃下去的时候,那块糕点就这么掉了。
林婉儿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沈姑娘这是什么意思?”她冷冷开口,“不肯吃我的茶,不肯吃我的点心,莫不是怕我在里面下毒?”
这句话问得直接,周围的空气又紧了几分。
沈鸢却没有被她的气势压住,反而轻轻笑了,站起身来,抚了抚裙摆上的褶皱,语气不卑不亢:“侧妃说笑了,我只是手滑而已。不过既然侧妃这样说了,我倒想问一句,这桂花糕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让侧妃这样急着要我吃下去?”
林婉儿瞳孔一缩。
沈鸢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躲闪,没有退让。那句话问得轻,却像一根针,扎在了林婉儿最心虚的地方。
园子里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亭子四角的帷幔猎猎作响。沈鸢站在风里,衣衫被吹得微微飘动,可她的身姿纹丝不动,像是一棵在边关风沙里长出来的树,根扎得深,不怕风吹。
林婉儿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通报:“太子殿下到!”
亭子里的人齐齐变了脸色。
沈鸢微微侧过头,看向月门的方向。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玄色衣袍上,那个人正朝这边走来,步子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林婉儿慌忙起身,脸上的怒意瞬间换成了笑意,可那笑意还没来得及挂稳,沈鸢已经先一步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走进亭子的人听见:“殿下,方才林侧妃非要我吃那桂花糕,我手滑摔了,侧妃正在怪我呢。”
她说着,回头看了林婉儿一眼,眼底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辜。
林婉儿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太子走进亭子,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糕,又看了看沈鸢,最后落在林婉儿脸上,沉沉开口:“不过是一块糕,也值得闹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