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离家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深秋渐渐走向了初冬。梧桐树的叶子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萧索。海风变得又冷又硬,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于江白换上了厚外套,骑自行车的时候戴上了手套和围巾,但海风还是会从领口灌进去,冷得他直打哆嗦。
林知絮也开始怕冷了。她把画室从一楼搬到了二楼,因为二楼有一个壁炉。她每天都会在壁炉里生火,坐在壁炉前面画画,虎斑猫趴在她腿上,呼噜声比火焰燃烧的声音还大。
于江白来的时候,她会让他坐在壁炉前面,给他倒一杯热茶,把猫塞进他怀里。猫不情愿地挣扎一下,然后认命地蜷缩在他腿上,继续打呼噜。
“它很喜欢你。”林知絮说,手里拿着画笔,在画布上涂抹。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只会在它信任的人身上睡觉。”林知絮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于江白听出了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但他没有追问,只是低下头,挠了挠猫的下巴,猫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壁炉里的火一样,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升温。没有惊天动地的表白,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一些细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变化——她开始在他进门的时候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她开始主动跟他讲一些琐碎的事情了,今天画了什么,猫又闯了什么祸,隔壁陈太太又送了什么吃的过来。她开始在他要走的时候说“明天还来吗”,声音很小,像是随口一问,但于江白听到了,每次都听到了。
他每次都回答“来”。一个字,不多不少,但足够让她嘴角上扬。
十二月的一个傍晚,于江白在邮局整理信件的时候,收到了一封电报。
电报是母亲发来的,只有一行字:“小白啊,你父亲生病了,快点回来吧。”
于江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脸色煞白、手抖如筛。他只是觉得……不真实。那行字像是一个玩笑,一个跟他开的、一点都不好笑的玩笑。他父亲怎么会病重呢?他父亲身体一直很好,虽然不算强壮,但从来没有什么大病。上次通电话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了。两个月前?三个月前?他不记得了。他只知道每次打电话回家,都是母亲接的,他会跟母亲聊几句,问问家里的情况,然后母亲会把电话递给父亲,父亲会说“好好干,别担心家里”,然后就挂了。每次都是这样。他从来没有多问一句“你身体还好吗”,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父亲才五十出头,还年轻,不会有事的。
他拿起电话拨了母亲的号码。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疲惫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你爸心脏不好,医生说要马上手术,你赶紧回来。”
于江白请了假,买了第二天一早的火车票。他回到出租屋,简单地收拾了几件衣服,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几个小时前他还在送信,还在想着林知絮,还在计划着明天给她做什么吃的。现在他的父亲躺在医院里,等着手术,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他想起上一次见到父亲是什么时候。是过年。他回家待了三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和同学聚会。父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他出门的时候父亲会说“早点回来”,他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睡了。他们之间的交流不超过十句话。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因为他一直觉得这就是他们家的相处方式——淡淡的,不温不火的,像一杯放凉了的茶。
但现在他想,也许不是没有问题。也许他一直忽略了什么,一直没注意到那些细微的变化。父亲的头发是不是白得更多了?脸上的皱纹是不是更深了?走路是不是比以前慢了?他不知道。他没有注意过。他二十二岁,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在这个小镇上站稳脚跟,怎么做一个合格的邮差,怎么靠近那个住在老磨坊巷9号的女人。他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装得下自己的喜怒哀乐,小到忘了回头看看来时的路。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拿起电话,想打给林知絮。他拨了三个数字,又挂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爸爸病了”这句话说出来太轻了,轻到像一个借口。但不说出来,他又觉得憋得难受。
他穿上外套,走出了出租屋。
天已经全黑了。小镇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在雾气中散开,把一切都照得模模糊糊。他没有骑自行车,而是一个人沿着海岸线走。海风很大,吹得他耳朵生疼,但他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那些他不愿想的事情,而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它们。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老磨坊巷的巷口。
他没有刻意走过来。他的脚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在他还在犹豫的时候,已经把他带到了这里。他站在那里,看着巷子深处那扇铁栅栏门,看着院子里那棵橄榄树的轮廓,看着二楼窗户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
他想敲门。他想走进去,坐下来,把一切都告诉她。告诉她他父亲病了,告诉他他觉得自己很混蛋,告诉他他害怕了。他想让她用那种懒洋洋的声音说一句“没事的”,想让她把热茶递到他手里,想让她把虎斑猫塞进他怀里。
但他没有动。
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她昨晚才跟他讲了那些关于她父亲的事,讲了她那些没说完的话、没回的头、没来得及说的再见。她那么痛苦,那么挣扎,而他除了听着什么都做不了。现在他跑到她面前,说自己父亲病了,说自己害怕了——这算什么?这不是分享,这是索取。他想从她那里得到安慰,但他能给她什么?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于江白?”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怕认错了人。
于江白转过身。
林知絮站在巷口,怀里抱着一个大纸袋,纸袋里装着好几管颜料、几支画笔,还有一个纸袋装的面包。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了一条米白色的围巾,头发散着,被风吹得有些乱。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白得发亮,嘴唇是淡淡的蔷薇色,没有涂任何东西,眼睛微微睁大,带着惊讶地看着他。
她还是那么好看。和初见时一样,和每一个他见到她的时刻一样,好看得让人心脏发紧。
“你怎么在这?”她问,抱着纸袋走过来,“你不是应该在家吗?今天没有送信?”
于江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他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巾被风吹散了,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被海风吹红的痕迹。他的表情一定很奇怪,因为她看了他一眼之后,眉头就皱了起来。
“怎么了?”她问,声音低了一些。
于江白摇了摇头。他想说“没事”,但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林知絮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怀里的纸袋换了个姿势,用下巴朝院子的方向指了指。
“进来吧。”她说,“外面冷。”
于江白跟着她走进了院子。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大衣的下摆在风中轻轻飘动。他看着她,觉得喉咙更紧了,眼眶也有些发酸。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从记事起就没怎么哭过。但现在,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大衣上细细的绒毛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大到他快要装不下了。
他们走进屋子。林知絮把纸袋放在厨房的桌上,脱掉大衣,挂在了门后的挂钩上。她转过身,看着站在厨房门口的于江白,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脸色很差。”她说,“发生什么事了?”
于江白深吸了一口气。
“我爸病了。”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沙哑,“心脏不好,要手术。我明天回去。”
林知絮的表情变了。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东西从她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专注的神情。她走过来,拉了一把椅子,示意他坐下。
“坐。”她说,“我给你倒杯茶。”
于江白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他听到水壶被放到灶台上的声音,听到炉火被打开的声音,听到杯子被从柜子里拿出来的声音。这些声音都很普通,普通到他在任何一个厨房里都能听到,但此刻它们让他觉得安心,好像只要这些声音还在,世界就没有崩塌。
一杯茶被放到他面前。蓝色的杯子,加了一勺蜂蜜。他双手捧着杯子,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林知絮在他对面坐下来,也捧着她的白色杯子,看着他。
“你和你爸关系好吗?”她问。
于江白想了想。
“不算差。”他说,“但也不算好。就是……普通的父子关系。他不会说太多话,我也不会。我们坐在一起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以前我觉得这很正常,但现在……”
他的声音卡住了。
“现在怎么了?”林知絮问。
“现在我想不起来上次跟他好好说话是什么时候了。”于江白说,声音有些发抖,“我记得过年的时候我回家了,但我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我跟同学出去,跟朋友吃饭,在家里待的时间很少。他在客厅看电视,我出门的时候他会说‘早点回来’,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睡了。我们好像……好像没什么可说的。”
他停了一下,喝了一口茶。茶很烫,但他没有感觉。
“我二十二岁了。”他说,“我以为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我离开家,来到这个镇上,做一份正经工作,有自己的生活。我以为这就是长大的样子——独立了,自由了,不需要再被家人管着了。但今天收到电报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什么都不懂。我以为我还有大把的时间,以为他们永远都在那里,等我忙完了再回去。但我从来没想过,时间不是无限的。”
他的声音终于碎了。
“如果我回去晚了怎么办?如果他……如果我来不及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