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对你们负责
姜芮泽没有接话。她走到一辆悬浮车旁边,拉开车门,示意他上车。
陈澈犹豫了一下,弯腰钻了进去。座椅是某种柔软的、会随着身体曲线微微变形的材料,他坐上去的那一刻,整个人陷进去了一小半,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放松。”姜芮泽坐进驾驶座,“别紧张。”
车子无声地升了起来。陈澈感觉到脚底下的地面在远离,他抱紧了平安,透过车窗看见停车场的灯光在下方越来越小,整座城市的轮廓在视野里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的、发光的地毯。
他的手指攥紧了包被的边角,指节发白。
姜芮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把车速放慢了一些。
“先回家。”她说,“明天我带你去买东西。”
第二天一早,姜芮泽请了假。她站在客厅里等陈澈,他换了一身她临时找出来的衣服——一件过于宽大的T恤和一条用腰带系着的运动裤,都是她的。
和注重BMI的未来人来比,营养不良的陈澈实在太瘦了。
姜芮泽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好像随时能被风吹走。
他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窘迫的红。
“……太大了。”他说。
“所以要去买新的。”姜芮泽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在心里记下了他的尺码——肩宽、胸围、袖长、裤长,这些数据在她的脑海里自动生成了一份清单,和她做实验时记录数据一样精确。
她带着他出了门。悬浮车停在楼下,他上车的时候比昨天熟练了一些,但还是会不自觉地弯腰低头,好像头顶有什么看不见的障碍物。
商场在城市的中心区域。姜芮泽把车停好,带着他走进了一栋巨大的建筑。陈澈站在入口处,仰头看着头顶那片透明的穹顶,阳光从穹顶洒下来,照亮了中庭里一棵三层楼高的绿植。
他的脖子仰到了一个近乎痛苦的角度,嘴巴微微张着,像是一个第一次看见星空的孩子。
“走。”姜芮泽说,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她带着他走进了一家服装店。店里的灯光比外面暗一些,暖色调的,照在那些排列整齐的衣服上,每一件都像是在博物馆里展出的展品。
陈澈的目光从一件衣服移到另一件衣服上,手指悬在半空,想摸又不敢摸。
“随便看。”姜芮泽说,“这些都是要买的。”
店员迎了上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姜芮泽简洁地报出了一串数字——衣长、袖长、肩宽、腰围、裤长、鞋码——准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店员愣了一下,然后快速地在终端上输入了这些数据。
陈澈站在旁边,听她用那种他听不懂的语言和店员交流,声音干脆利落,和在山村里跟村民说话时完全不同。
在山村里,她的语速会放慢,会用更简单的词,会重复确认对方是否听懂。但在这里,她的语速快得像是一台机器在运转,每一个字都精确到位,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
他忽然觉得,他好像看到了另一个姜芮泽。一个不属于那个山村的、不属于他和妹妹的姜芮泽。
“试试这件。”姜芮泽递给他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的长裤。
陈澈接过衣服,手指触碰到布料的那一刻,他又愣了一下。那种质感是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柔软、光滑、轻盈,像是握着一把水。
“更衣室在那边。”姜芮泽指了指旁边的一排小隔间。
陈澈走进去,关上门。隔间里有一面镜子,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一个穿着过大的女式T恤的年轻男人,头发有些长,脸上还带着那种不属于这里的局促。他低下头,开始换衣服。
衬衫的扣子是他熟悉的。他从小到大穿的都是这种扣子的衣服,但这里的扣子更小、更光滑,他的手指捏了好几次才捏住。裤子的拉链他研究了十几秒才弄明白,腰带的扣法也和他习惯的不一样。
他花了比平时多三倍的时间才把衣服穿好。
打开门走出来的时候,姜芮泽正站在外面的镜子前等他。她转过身,看见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合身吗?”
“……合身。”他动了动肩膀,“很舒服。”
“那就好。”她转身对店员说了几句,然后从店员手里接过另外几摞衣服——内衣、袜子、睡衣、家居服、外套、鞋子,叠得整整齐齐,装进了几个袋子里。
陈澈看着那些袋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他没有什么钱。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是父母唯一留下的的那块玉佩。他不知道这块玉佩在这个世界里值不值钱,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姜芮泽说这件事。
姜芮泽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她提着袋子往店外走,头也不回地说:“不用想钱的事。以后你有工作了再还我。”
陈澈跟在她身后,脚步顿了一下。
“……好。”他说。
出了服装店,姜芮泽带他去了一家餐厅。餐厅不大,但很干净,灯光是温暖的橙色,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只小小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枝不知名的白色小花。
陈澈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的街道。人来人往,每个人走路的节奏都比山村里快很多,表情也都不一样——有人在笑,有人在皱眉,有人在对着手腕上的某个发光的东西说话。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些匆匆而过的人影,像是在看一场他看不懂的戏。
姜芮泽点了餐。服务员端上来两碗面——汤清亮亮的,面条细细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几粒葱花和几片薄薄的肉。
“吃吧。”姜芮泽把筷子递给他。
陈澈接过筷子,低头看着那碗面。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葱花在热汤里散发出一种清香,和他以前吃过的任何面都不一样。他夹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面条的口感筋道而滑爽,汤头的味道在舌尖上铺开,咸鲜适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然后抬起头,发现姜芮泽没有动筷子,而是在看着他。
“你怎么不吃?”他问。
“我在看你。”姜芮泽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实验结果,“你在想什么?”
陈澈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
“你那个同事……”他说,“她看我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很奇怪的东西。”
姜芮泽没有否认。
“她不是有意的。”她说,“她只是好奇。”
“我知道。”陈澈点了点头,“我不是怪她。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没有跟他们说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目光落在桌面的那枝白色小花上,没有看她。
“说好什么?”
“说好……你带了两个人回来。”
姜芮泽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跟他们说。”她说,“因为这是我的事,不是他们的事。”
陈澈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那种她在这个世界的人身上很少见到的东西——一种安静的、不施加任何压力的关切。
“芮泽,”他说,“你带我们回来,是不是很麻烦?”
“不麻烦。”
“但你的同事们……”
“他们怎么想,是他们的事。”姜芮泽打断了他,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语调,“我把你们带来了,就要对你们负责。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我会解决好一切。”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
对你们负责。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不太熟悉的重量。她是一个习惯用数据和逻辑做决定的人,每一个选择都会在脑海里反复推演,计算出最优解。
虽然带陈澈和平安回来这件事,并不是什么最优解——它不在她的计划里,不在她的预算里,甚至不在她的能力评估范围里。
但她做了这个决定。而且,她不后悔。
她看着坐在对面的陈澈,他穿着一件合身的深蓝色衬衫,头发被餐厅的暖光染上了一层柔和的色调,手指握着筷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看起来很紧张,很不安,像是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被扔进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壤里。
但他在努力扎根。
她看到了他的努力——他认真地观察周围的一切,认真地记住每一条路、每一个按钮、每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物品的名称和用途。
他不问“为什么这里没有山”,而是问“这个东西怎么用”。他不抱怨,不退缩,不把自己的不适和不安转嫁给任何人。
这样的人,值得她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