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刻意
和于江白重逢之后，林知絮原本平静无波的生活，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湖面，彻底掀起了滔天巨浪，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模样。那场老巷檐下的猝然相遇，没有给她丝毫缓冲的余地，短短几句寒暄，一个对视，就将她尘封了整整六年的过往，硬生生从心底最深处拽了出来，搅得她日夜难安，方寸大乱。
重逢后的第七天，恰好是出版社每周固定的项目例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各个部门的编辑与主管，气氛比平日里略显凝重，社长端坐在主位，神色郑重，开篇便宣布了社里下半年的重点项目——联合国内顶尖建筑设计工作室，推出头部设计师的个人作品集，这是出版社今年力推的文化项目。
林知絮低着头，翻看着手里的会议纪要，心里还在想着后续的散文专栏策划，压根没把这个项目和自己联系起来。
直到社长念出负责本次作品集对接的责任编辑名字，清晰地说出“林知絮”三个字时，她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手里的黑色水笔“啪嗒”一声掉在光滑的会议桌上，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引得周围同事纷纷侧目看向她。
她来不及捡起笔，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微微颤抖，耳边嗡嗡作响，社长后续的话语她已经听不真切，唯独听清了最后一句——本次合作的核心设计师，是刚归国不久、在业内声名鹊起的于江白。
那一刻，林知絮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仿佛全身的血液都瞬间凝固。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拼了命想要躲避的人，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闯入她的生活，甚至变成了她工作上必须朝夕对接的合作方。
散会之后，林知絮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久久没有动弹，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冰凉。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于江白之间，再也不是偶然重逢的路人，而是必须频繁接触、紧密合作的伙伴，想要躲避，想要逃离，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项目启动后的第三天，第一次正式对接会如期举行。林知絮提前半小时来到会议室，刻意选了最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将自己缩在阴影里，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整理好提前准备好的对接资料，反复翻看，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手心不断冒出冷汗，连呼吸都变得格外浅促，眼睛死死盯着桌面，不敢看向门口，生怕下一秒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距离会议开始还有五分钟，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于江白在助理的陪同下走了进来。他褪去了重逢那天的深灰色风衣，换上了一身剪裁极致得体的黑色西装，没有了年少时的青涩，多了成年男人的沉稳与凌厉，周身散发着独有的疏离气质，却又在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温柔。
他一进场，原本低声交谈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了几分，在场的同事大多听过他的名气，看着这位年轻有为的顶尖设计师，眼神里满是欣赏与敬意。
林知絮被他的目光锁定，浑身瞬间紧绷，连脊背都僵得笔直，全程低着头，死死盯着桌面上的资料，不敢抬头和他对视，生怕自己的慌乱被他看穿，更怕自己会忍不住沉溺在他的目光里。整个对接过程中，她全程保持着公式化的平淡语气，每一句话都刻意保持着专业的距离，把于江白当成最普通的合作方，没有半分私人情绪。
于江白全程坐在对面，认真倾听她的每一句话，手里拿着笔，时不时在资料上标注重点，格外配合她的工作，没有在众人面前表现出任何异常，也没有做出任何越界的举动，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合作姿态。直到所有人汇报完毕，会议接近尾声，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刻意压低了音量，只有站在他身侧的林知絮能听清：“林编辑，辛苦了，后续合作，麻烦你了。”
他刻意喊她“林编辑”，而非“知絮”，用最礼貌的称呼，给她足够的尊重与安全距离，没有逼她，没有勉强她，更没有在众人面前戳破两人的过往，只是用这样温和的方式，悄悄靠近，他知道她心里的防备厚重，不敢操之过急，只想一点点融化她心底的坚冰。
林知絮只是淡淡点头，低声回了一句“应该的”，便再也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让她煎熬的会议。
会议结束后，同事们陆续收拾资料离开，会议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很快就只剩下林知絮和于江白两个人。空旷的会议室里，气氛瞬间变得压抑又微妙，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尴尬的气息，还有两人之间剪不断的牵绊。林知絮慌乱地收拾着桌上的资料，指尖不停发抖，好几页纸张都掉落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再也不要和他独处。
“等一下。”于江白的声音再次响起，温和又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他缓步走到她面前，刻意保持着一步的距离，没有再靠近，给她留足了安全感，眼神里满是温柔与认真，“上次在老巷，你怀里的散文稿被雨水打湿了，我记着那套书是绝版的小众版本，特意托人从外地的书店找了一套全新的，放在我车里，我去拿给你。”
林知絮收拾资料的动作顿住，连忙抬头，又迅速低下头，语气里满是刻意的疏离与客气，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于总，真的不用，只是一点小事，书湿了不影响阅读，不值得你这么麻烦，太费心了。”她拼命想要拉开两人的距离，不想欠他任何人情，更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再有更多的牵扯。
“值得。”于江白看着她，眼神格外坚定，没有丝毫敷衍，语气里的认真几乎要溢出来，“只要是关于你的事，无论大小，都值得。知絮，我知道你还在介意当年的事，心里有疙瘩，有委屈，我不逼你立刻原谅我，也不逼你马上放下过往，我只是想告诉你，当年的那场分离，我有我的苦衷，你也有你的身不由己，我们都被困在遗憾里六年了，能不能不要再一直活在过去的阴影里，给彼此一个机会，好好坐下来谈一次，把所有的误会都说开，好不好？”
她的心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酸涩与委屈瞬间涌上心头，眼眶微微泛红，鼻尖酸酸的，险些落下泪来。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生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藏了六年的心里话，只能强忍着情绪，匆匆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于总，我们只是工作上的合作关系，工作之外的私事，没必要谈，也没什么好谈的，我还有工作要处理，先走了。”
话音落下，她再也不敢多留一秒，抱着怀里的资料，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匆匆，甚至有些踉跄，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快步走出会议室，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才靠在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于江白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她匆匆逃离的背影，没有追上去。他知道，想要化解六年的隔阂，想要融化她心底的坚冰，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这条路很难走。
从那以后，于江白开始借着工作的名义，一点点靠近林知絮，他的靠近从来都不张扬，不刻意，更不越界，始终保持着温和的分寸，用细致入微的关心，悄悄温暖着她。
就连江城再次下起梅雨的时候，他都会默默开车等在出版社楼下，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站在檐下，安安静静地等她下班，伞面始终朝着楼道口的方向，从来不会打扰她，只是默默陪着，等她走过来，再轻轻把伞递过去，或是慢慢陪她走一段路，依旧像年少时那样，把伞牢牢护在她的头顶，自己半边身子淋在雨里，也毫不在意。
林知絮不是傻子，更不是铁石心肠，她怎么可能感受不到他的温柔，感受不到他话语里的歉意，感受不到他藏在心底从未改变的思念。无数个瞬间，她都差点忍不住放下所有的防备，想要靠近他，想要和他说清楚当年的所有苦衷，可心底的恐惧与自卑，始终牢牢束缚着她。
她怕再次重蹈覆辙，怕当年的痛苦再次上演，怕自己满身泥泞，依旧配不上光芒万丈的他，怕这段感情再次被现实打败，怕最后换来的又是一场分离。她守着最后一丝底线，拼命告诉自己要清醒，要远离，不能再陷进去，可心却偏偏不受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