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天台上的呐喊

王俊那句“配不上你的实力”，像一根刺，扎在许玲心上，也像一束光，照亮了她迷失的方向。她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但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接下来的一天，她强迫自己听课、做题，但效率低得可怕。注意力无法集中，那道物理大题的阴影和排名表上刺眼的数字，总在不经意间闯入脑海，带来一阵阵心悸和自我怀疑。
她害怕了。
害怕下一次考试依旧如此，害怕高考那天也会心态崩溃，害怕所有的努力最终付诸东流，害怕让王俊失望，更害怕让重活一次的自己，再次跌入平庸的深渊。
这种对失败的恐惧，比失败本身更令人窒息。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许玲对着一道并不算难的数学题，算了三遍，得出三个不同的答案。挫败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猛地放下笔，发出的声响引得旁边的同学侧目。
她再也待不下去了。
一种强烈的、想要逃离的冲动攫住了她。她嚯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也顾不上周围诧异的目光，低着头快步冲出了教室。
她需要空间，需要空气，需要一个能让她放声呐喊或者无声崩溃的地方。
她几乎是跑着上了教学楼通往天台的楼梯。顶楼的铁门通常锁着，但不知哪个学生用石头卡住了门栓，留了一道缝。
许玲用力推开门，一股强劲的风瞬间扑面而来，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天台空旷无人，只有呼呼的风声和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夕阳正在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色，云层被镶上金边。景色开阔而略带悲壮。
许玲走到天台边缘，手紧紧抓住冰凉的铁栏杆，望着脚下缩小的校园和远处蔓延的城市轮廓。一种巨大的渺小感和孤独感将她吞没。重生的优势在哪里？预知的未来又有什么用？在真实的能力和强大的心态面前，她依然不堪一击。
“啊————！”
她终于忍不住，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空旷的天空嘶喊出来。声音被风吹散，显得微弱而徒劳。眼泪再一次决堤，混合着委屈、不甘、恐惧和深深的疲惫。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不行……”她哽咽着，顺着栏杆滑坐到冰冷的水泥地上，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我已经很努力了……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她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独自舔舐着伤口。前世的遗憾，今生的压力，家人的期望，对未来的惶恐，还有对王俊那份朦胧却沉重的在意……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就在她哭得不能自已时，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许玲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王俊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天台。他站在几步开外，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夕阳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他没有立刻走过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复杂，有关切，有理解，似乎还有一丝……同病相怜？
许玲慌忙用手背擦掉眼泪，别开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样子。“你……你怎么上来了？”
王俊慢慢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学着她的样子，背靠着冰冷的栏杆。他没有看她，目光投向远方绚烂的晚霞。
“这里视野不错。”他答非所问，声音平静，仿佛只是上来吹吹风。
许玲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是沉默地抽泣着，努力平复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王俊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融在风里：“我以前，输过比你更惨的。”
许玲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王俊的侧脸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初中考高中那会儿，”他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所有人都觉得，我能轻松考上最好的那所省重点。我自己也这么认为。”
许玲屏住了呼吸，静静地听着。
“结果，数学考试，我漏掉了一整面试卷。”王俊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许玲能感觉到那平静下的暗流，“背面还有三道大题，二十分。我交卷前五分钟才发现。”
许玲倒吸一口凉气，无法想象那种情形。
“最后，总分差了录取线一分。”王俊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苦涩的自嘲，“一分。就因为这种低级到可笑的失误。所有人都傻眼了，包括我自己。”
天台上只剩下风声。
许玲完全被这个故事吸引了，忘记了自己的悲伤。她无法想象，像王俊这样严谨冷静的人，会犯这种错误，而且承受了如此沉重的后果。
“那……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王俊转过头，看向她，夕阳的光映在他眼底，像是点燃了两簇小小的火焰，“没有后来。就是没考上。去了另一所也不错、但并非理想的学校。度过了并不算开心的三年。”
他的语气很轻，但许玲能感受到那平淡话语下隐藏的遗憾和某种……不甘。
“所以，”王俊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直视着许玲的眼睛，“一次模考失利，算什么？它毁掉你的未来了吗？它定义你的人生了吗？”
许玲怔住了。
“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被失败定义，再也站不起来。”王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你觉得你努力了，但有人比你更努力，却因为一个更可笑的失误，失去了更重要的机会。你比我幸运，你的失误，发生在高考前，还有机会改正。”
他的话，像重锤，敲碎了许玲心中的自怜；又像良药，一点点抚平她的恐惧和不安。
原来，看似无懈可击的王俊，也有如此惨痛的过去。原来，失败并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专利。
一种奇异的共鸣和力量，从心底升起。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身边的这个人，也曾跌入谷底。
“王俊……”许玲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坚定了起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王俊摇了摇头，重新望向天空。夕阳已经沉下大半，天边只剩下瑰丽的紫红色余晖。
“许玲，”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别怕。还有时间，还有我。”
别怕。还有时间，还有我。
这句话，像一道温暖的阳光，彻底驱散了许玲心中的阴霾和寒意。一股巨大的勇气和感动涌上心头，让她几乎要克制不住内心的激荡。
在那个瞬间，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告诉他一切——告诉他她是从未来回来的，告诉他她所有的恐惧和期盼，告诉他他对自己有多么重要……
她的嘴唇翕动着，那个巨大的秘密几乎要冲破喉咙——
“我其实……”
话到了嘴边，仅存的一丝理智像最后的闸门，死死地拦住了它。她猛地刹住车，将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蹦出来。
王俊疑惑地转过头，看着她：“你其实什么？”
许玲看着他那双清澈而带着询问的眼睛，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就说出了那个绝不能说的秘密。
她用力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我是说，我其实……真的不怕了。我们回去吧，还有很多题要做。”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不敢再看王俊的眼睛。
那个险些脱口而出的秘密，像一颗危险的种子，被她重新埋回了心底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