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割麦
四点一刻,老陈就起来了。
他没开灯,摸黑穿的衣服。
裤子是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裤,上衣是一件灰色的汗褂,领口磨出了毛边。他从炕角拽出一顶草帽,帽檐软塌塌的,戴在头上压得很低。
秀芬也跟着起了,摸到灶台边点火。
她昨晚就准备好了早饭——小米粥,馒头,一盘腌萝卜。她往灶膛里塞了把麦草,划根火柴点着,火苗舔着锅底,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叫小麦起来。”老陈说。
秀芬走到西屋门口,敲了两下:“小麦,起了。”
屋里应了一声,闷闷的。
老陈先出了门。院子里还是黑的,东边天上有几颗星,亮得扎眼。他走到门后,把那几把镰刀取下来,一把一把别在腰后。刀把上的布条是他去年缠的,已经被汗浸得发硬。
小麦出来的时候,老陈已经把架子车拉到了院门口。小麦没说话,拿起一把镰刀,别在腰后,又拿了一把。
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门,秀芬在后面喊:“吃了再走!”
“回来吃。”老陈头也没回。
麦穗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外套,看着父亲和哥哥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打了个哈欠,转身帮母亲烧火。
从村子到麦田,走二十分钟。
路上很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老陈在前面走,步子不大,但很稳。小麦跟在后面,腿长,走两步要等一步。路两边的杨树直挺挺地戳着,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走到地头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老陈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的麦田。麦子黄透了,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像是等着什么。露水很大,麦叶上挂着一层水珠,亮晶晶的。
他没说话,迈腿下了地。
镰刀从腰后抽出来,左手揽住一把麦子,右手挥刀,割断,拢在胳膊弯里。动作不快不慢,一刀一刀。
第一把麦子割下来的时候,老陈停了一下。他把麦穗朝下,在左腿上顿了两下,让麦穗对齐,放在身后。麦茬齐刷刷的,贴着地皮,一拃高。
小麦跟在他后面,把割倒的麦子捆成捆。他从地上薅一把麦秆,分成两股,拧一下,麦穗对麦穗,一缠一塞,就是一个腰子。
接着把散麦抱上去,膝盖压住,勒紧,再塞进去。
一个捆,两个捆,三个捆。
父子之间没有对话。只有镰刀割断麦秆的声音——嚓,嚓,嚓——和麦捆落地的闷响。
太阳从东边山后面露出来的时候,老陈已经割了半亩地。
他直起腰,锤了锤后背。腰疼是老毛病了,每年麦收都要犯。他不说,只是弯腰的时间越来越短,直起来的次数越来越多。
小麦在后面捆麦子,动作比老陈快,但不如他仔细。有几个捆松了,老陈回头看见,走过去重新勒了一遍。
“紧点,不然装车的时候散。”老陈说。
“嗯。”小麦应了一声,手上的劲儿大了些。
太阳升高了,露水很快就干了。热气从地上蒸起来,混着麦秸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干。
老陈的汗衫湿透了,贴在背上,草帽底下一圈汗印子,白花花的盐。
快十点的时候,秀芬和麦穗来了。
麦穗提着一个瓦罐,里面是小米汤。秀芬胳膊上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是馒头和咸菜,还有几个煮鸡蛋。她们沿着田埂走过来,影子被太阳压得很短。
“歇歇,吃饭。”秀芬喊。
老陈没应,又割了几把,才把镰刀别在腰后,往田埂上走。小麦也跟上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草帽摘下来扇风。
老陈蹲在田埂上,接过秀芬递过来的馒头。
馒头是早上蒸的,已经凉了,咬一口,瓷实,有嚼劲儿。他掰开,夹了两筷子咸菜,大口大口地吃。
麦穗给父亲舀了一碗米汤,递过去。老陈接过来,吹了吹,喝了一口。米汤不烫了,温的,正好下馒头。
“爹,你嘴唇裂了。”麦穗说。
老陈舔了一下嘴唇,咸的,有点腥。他没说话,继续吃。
小麦坐在地上,啃着一个馒头,眼睛看着远处。远处是村子,灰蒙蒙的一片,再远处是山,光秃秃的,像一道屏风。
“建军来信了。”小麦忽然说。
老陈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
“他在东莞,一个月挣六百。包吃住。”小麦的声音不大,自言自语,“他说那边厂子还在招人,问我去不去。”
风把麦芒吹进碗里,秀芬伸手把麦芒拣出来,没说话。
麦穗看看父亲,又看看哥哥,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上画圈。
老陈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喝了半碗米汤。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等麦子收完再说。”他说。
又是这句话。
小麦把没吃完的馒头放在篮子里,站起来,拿起镰刀。他看着父亲的背影——驼着的,汗湿的,一步一步走进麦田里。
他突然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下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麻。
麦田里没有遮阴的地方,只有麦子和太阳。
老陈的草帽底下,汗水顺着脸往下淌,滴进干裂的土地里,瞬间就没了影子。他的胳膊上被麦芒划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汗一浸,又痒又疼。
他没停。
割麦这件事,不能停。一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这是老陈的爹说的话。老陈记了三十年。
小麦也没停。他的腰弯得比父亲低,手上的动作比父亲快,但捆出来的麦捆还是有点松。老陈回头看了一眼,没再说他。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麦穗又来了。这次她一个人,提着一瓦罐凉水,水里泡着几片薄荷叶。
“爹,喝口水。”麦穗站在田埂上喊。
老陈直起腰,走过来。他的脸被晒得通红,眼睛眯着,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接过瓦罐,仰头喝了一大口,薄荷的凉意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胸口。
“你娘呢?”他问。
“娘在家烙饼,说明天吃的。”麦穗说。
老陈嗯了一声,把瓦罐递回去,又往麦田里走。
麦穗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他矮了。
不是真的矮了,是背驼得更厉害了。她记得小时候,父亲的背是直的,能把她扛在肩膀上,走过整条街。
现在那道背弯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小麦从麦田里走出来,也喝了口水。他看了麦穗一眼,说:“你回去吧,地里热。”
“哥。”麦穗叫了他一声。
“嗯?”
“你真要走?”
小麦没说话。他把瓦罐放在地上,转身又进了麦田。
麦穗站在田埂上,站了很久。风吹过来,麦浪翻滚,沙沙地响。
她看见父亲弯着腰,一刀一刀地割麦子。看见哥哥跟在他后面,把麦子捆成捆。
他们之间隔了十几步,不说话,也不看对方。
太阳往西边斜的时候,老陈终于直起腰,看了看身后。
一亩多地割完了。麦茬齐刷刷的。麦捆一个挨一个,躺在地里,金黄色的,在夕阳下泛着光。
他数了数,四十三个捆。估摸着,三亩半地下来,能打两千斤麦子。够吃,还能卖一些。小麦的学费……不对,小麦不念了。
老陈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像是把一颗种子按进土里。
“回吧。”他说。
小麦把镰刀收好,走到架子车旁边。父子俩把割好的麦捆往车上装,一捆一捆码上去,码得高高的,用绳子勒紧。
往回走的路上,天已经暗了。西边的云烧成一片红色,映在麦田里,火红火红的。
架子车在路上颠簸,麦捆一晃一晃的,麦穗扫着地面,沙沙地响。
老陈在前面拉,小麦在后面推。
上坡的时候,绳子勒进老陈的肩膀,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走。小麦在后面使劲推,车轮碾过石子,蹦了一下。
“爹。”小麦在后面喊。
“嗯。”
“明天我多割点,你歇歇。”
老陈没说话。他低着头,拉着车,一步一步往前走。
到家的时候,秀芬已经把饭做好了。面条,浇了醋和辣子,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老陈的碗里有两个。
“多吃点,明天还得干。”秀芬说。
老陈坐在门槛上,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吃面条。麦穗给他倒了碗面汤,放在脚边。
小麦坐在院子里,吃着面,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
“爹。”小麦又说。
老陈没抬头。
“收完麦子,我跟你好好说。”
老陈把碗里的面汤喝干净,站起来,把碗递给麦穗。他走到门后,把镰刀挂上去,一把一把,擦干净,挂好。
“早点睡。”他说。
他进了屋,躺在炕上,闭着眼睛。
院子里,小麦还坐着。麦穗收了碗,蹲在水盆边洗。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
秀芬关了院门,插好门栓。她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明天还是晴天,麦子能顺利收完。
她回头看了一眼小麦的房间,灯亮着。又看了一眼老陈的屋,灯灭了。
风吹过来,带着麦秸的气息。远处的麦田在夜色里沉默着,麦茬齐刷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