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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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麦子又熟了

更新时间:2026-03-27 10:01:34 | 字数:3305 字

五月的时候,地里的麦子又黄了。

今年雨水好,麦子长得比去年还高,穗子沉甸甸的,风一吹,麦浪一层一层地推过去,沙沙地响。老陈站在地头看了半天,心里算了算,估摸着能打两千二三百斤。

但他没急着开镰。他在等。

秀芬知道他在等什么,没催他。麦穗也知道,也没催。娘俩该干啥干啥,只是时不时往村口看一眼。

老陈每天都要去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坐一会儿。不跟人聊天,就坐着,看着进村的那条土路。

路还是那条路,弯弯曲曲的,消失在远处的坡后面。偶尔有人从坡后面转出来,他就看一眼,看清了不是,又把眼睛移开。

老赵笑他:“等儿子呢?”

老陈没承认,也没否认。

“建军说今年不回来了,厂子里忙。”老赵叹了口气,“你家小麦呢?信上说了没?”

“没说。”

“那就是有可能回来。”

老陈嗯了一声,站起来走了。

麦子黄了第五天,小麦还没回来。

秀芬有点急了:“麦子再不割,该掉粒了。”

老陈说:“再等等。”

又等了两天。第七天傍晚,麦穗在院子里喂鸡,忽然听见村口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她没在意,继续撒鸡食。过了一会儿,院门被人推开了。

小麦站在门口。

他瘦了,也黑了,脸上的骨头比以前明显了。

穿着一件蓝色的工服,袖口磨毛了边,裤腿上沾着泥点。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带系得紧紧的。

他背着一个蛇皮袋,跟走的时候一样,只是袋子旧了许多,上面破了一个洞,用麻绳缝上了。

“麦穗。”他叫了一声。

麦穗手里的盆子掉在了地上,鸡食撒了一地。鸡们围上来抢着吃,她站在原地,看着门口那个人,嘴巴张着,说不出话。

“咋了?不认识哥了?”小麦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一些,但还是瘦,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麦穗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跑过去,一把抓住小麦的胳膊,抓得很紧,好像怕他跑了似的。

“哥!你咋才回来!”

“路上耽误了。火车晚点了一天。”

秀芬从灶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见小麦,愣了一下,然后锅铲掉在了地上,哐当一声。

“妈。”小麦叫了一声。

秀芬的眼泪比麦穗流得还快。她走过去,想说什么,嘴张了半天,只说出一句:“瘦了。”

“没瘦,还胖了。”

“胡说,脸上的骨头都凸出来了。”

小麦笑了笑,没再争。他走进院子,把蛇皮袋放在地上,环顾了一圈。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墙根底下的灰灰菜还在,磨石还在原来的位置,凹下去的那道月牙更深了。架子车靠在墙边,轮胎瘪了一个,好久没打气了。

“爹呢?”小麦问。

“在地里。”麦穗擦了擦眼泪,“他这几天天天去地里看麦子,等你的。”

小麦愣了一下。“等我?”

“他没跟你说?他一直等你回来收麦子。”

小麦站在院子里,朝东边看了一眼。麦田在村子东头,从这里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地在哪。

他走了半年多,走了很远的路,见过很高的楼和很亮的灯,但闭上眼,他还能准确地找到那块地的位置。三亩半,中间偏南,地头有一棵歪脖子柳树。

“我去地里看看。”他说。

小麦沿着田埂往地里走。田埂很窄,两边的麦子快熟透了,麦穗垂着头,蹭着他的裤腿。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麦子比去年高,穗子比去年大,但颜色还不够黄,还得再晒两天。

走到地头的时候,他看见了老陈。

老陈蹲在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背靠着树干,好像在打盹。

他的草帽盖在脸上,看不见表情。身上的汗衫还是那件灰色的,领口磨得稀烂。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鞋帮子裂了一道口子。

小麦站在几步之外,没出声。

他看了父亲很久。老陈的背比以前更驼了,肩膀缩着,整个人如同一棵被风吹歪的树。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又粗又黑,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爹。”小麦叫了一声。

老陈的草帽动了一下。他慢慢地把草帽从脸上拿开,眯着眼睛看了看站在面前的人。阳光很刺眼,他看了好几秒才看清是谁。

他没说话。也没站起来。

父子俩对视了几秒钟。小麦发现父亲的眼睛比以前浑浊了,眼白上有红血丝,眼角多了好几道皱纹。

但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里面的东西没变。还是那样,沉沉的,厚厚的,跟这片土地一样。

“回来了?”老陈说。

“回来了。”

“麦子还得两天。”

“我知道。我看见了。”

老陈点了点头,把草帽扣回头上,继续靠着树干。小麦在他旁边坐下来,也靠着柳树。两个人并排坐着,面朝麦田,谁都没说话。

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麦子成熟的香气。麦浪一层一层地推过来,沙沙沙沙的。远处的山灰蒙蒙的,天蓝得发白,几朵云挂在山顶上。

“厂子里咋样?”老陈问。

“还行。累,但能挣钱。”

“挣了多少?”

“攒了八百。留了两百当路费,六百带回来了。”

老陈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娘想你。天天念叨。”

“我也想她。”

“麦穗辍学了。”

“我知道。她在信上说了。”

“她是为了家里。”老陈的声音低了一些,“你走了,地里的活她帮着干。还学会了开拖拉机。”

小麦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比走之前粗了,指节大了,掌心上多了好几个茧子。是在厂子里搬零件磨出来的。但跟父亲的手比起来,还是嫩了太多。

“爹,你的腰还疼不?”

“老毛病了,不碍事。”

“我带了两贴膏药回来,厂子里同事给的,说管用。”

老陈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个人在地头坐了很久。太阳慢慢往西边移,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

麦田的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橘黄,又变成了暗红。风凉了一些,吹在身上很舒服。

“走吧,回家。”老陈站起来,腰响了一声。他皱了皱眉,没吭声。

小麦跟在后面,走得很慢。

他看着父亲的背影,那道背弯着,脚步拖沓,脚后跟蹭着地面,扬起一小片灰尘。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走在前头,他在后头跟着,要小跑才能追上。现在他不用跑了,甚至要故意放慢脚步,才能不走到父亲前面去。

到了家,秀芬已经做了一桌子菜。炒鸡蛋,炖鸡块,凉拌黄瓜,还有一盘红烧肉。

红烧肉是麦穗去镇上买的,二斤,花了四块多,她没跟秀芬说实价,说便宜了一半。

“吃,多吃。”秀芬往小麦碗里夹菜,夹得冒了尖。

小麦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塞进嘴里。米饭是今年的新米,秀芬特意去碾的,又白又香。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扒了一口。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秀芬说,眼眶又红了。

小麦笑了笑,放慢了速度。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老陈碗里。老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夹起来吃了。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麦草垛的影子黑黢黢的,趴在地上。远处的麦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铺了一层霜。

“爹,明天开镰不?”小麦问。

“再等两天。麦子还没熟透。”

“那我等麦子收完再走。”

老陈看了他一眼:“你还要走?”

“嗯。厂子里请了半个月假,得回去。”

老陈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点上。火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了。

“地不会荒。”小麦说,“我每年麦熟都回来。”

老陈吸了一口烟,慢慢地吐出来。烟雾在月光下散开。

“你在外面,好好干。”老陈说,“别惦记家里。地里有我,家里有你娘和麦穗。”

“我知道。”

“外面不好混,就回来。地给你留着。”

小麦的鼻子酸了一下。他使劲眨了眨眼睛,仰起头看天。

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银河从东边横到西边。他想起小时候,爹带他来麦场看场,他躺在麦草堆上数星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已经在炕上了。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把他背回去的。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不管他走多远,这片地,这个家,永远在等他回来。

三天后,麦子熟了。

天不亮老陈就起来了。他走到门后,把那几把镰刀取下来,一把一把地磨。沙——沙——沙——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传得很远。

小麦也起来了,站在院子里等。老陈磨完最后一把,站起来,把镰刀递给他。

“走吧。”老陈说。

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门。秀芬和麦穗在后面跟着。天还没亮,东边的山后面透出一片白光,把云彩的边染成了橘红色。

到了地头,老陈停下来,看了一眼麦田。麦子黄透了,沉甸甸的,在晨风里轻轻摇着。

他没说话,迈腿下了地。镰刀从腰后抽出来,左手揽住一把麦子,右手挥刀,割断,拢在胳膊弯里。动作不快不慢,一刀一刀,跟去年一样。

小麦跟在他后面,把割倒的麦子捆成捆。他的动作比去年快了,捆得也紧了。去年有几个捆松了,老陈重新勒了一遍。今年一个都没松。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老陈直起腰,看了一眼身后。麦茬齐刷刷的,麦捆一个挨一个,躺在地里。

他又看了一眼小麦。小麦弯着腰,手上的镰刀飞快地动着,一刀一刀,割得很利索。他的动作比去年好了,有模有样的,像个庄稼人了。

老陈转过身,继续割。

镰刀割断麦秆的声音,嚓,嚓,嚓,一声接一声,在麦田里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