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顾临
周一下午两点,沈鸢准时出现在城南一家茶餐厅的门口。
这家茶餐厅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褪了色,看起来开了有些年头了。玻璃门上贴着“冷气开放”的贴纸,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沈鸢推门进去,里面只有四五张桌子,稀稀拉拉坐了两三桌客人,都是附近的老街坊,穿着汗衫大裤衩,一边喝茶一边看马报。
靠窗最里面的卡座里,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T恤,看起来很普通,像是随便从衣柜里抓出来的。但他坐着的那个姿势不太普通——背挺得很直,肩膀很放松,左手搭在桌沿上,右手端着一杯冻柠茶,像是在等人,又像是不着急等人。
他抬起头。
沈鸢看见了一张不算惊艳但让人很舒服的脸。五官不是那种浓烈的帅,而是清清爽爽的,像秋天的天空,高而远。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时带着一种不急不躁的耐心。
顾临。
顾氏集团少东家,傅司珩最大的商业对手。
上辈子沈鸢只在财经杂志上见过他的照片。但那些照片拍得不好,太正式太僵硬,把这个人拍得像一尊蜡像。现在当面看,她觉得照片没有拍出他眼睛里的那种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可能是警惕,可能是试探,也可能是一种“我在看你你怎么接”的从容。
“沈小姐。”顾临站起来,替她拉开对面的椅子。
“顾总。”沈鸢坐下,把包放在身侧。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两个人都不是来交朋友的。
顾临叫来服务员,沈鸢点了一杯冻柠茶和一份菠萝包。
等服务员走了,顾临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沈鸢面前。
“你要的东西。”
沈鸢没有立刻打开。她看着那个信封,上面什么都没有写,封口用红色的火漆封住了,火漆上压了一个印章——顾家的家徽,一只展翅的鹰。
“顾总不先问问我要这个做什么?”沈鸢说。
顾临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沈小姐千里迢迢找到我,不是来跟我聊天的。你要东西,我给了。至于你要做什么,那是你的事。我只是个卖情报的。”
“卖?”沈鸢抓住了这个字。
顾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觉得她说了一句有趣的话。
“沈小姐,你不会以为这些东西是免费的吧?”他说,“顾家跟沈家虽然上一代有交情,但我这个人,公私分得很清。你要的东西,我可以帮你弄到,但你要拿东西来换。”
“换什么?”
“还没想好。”顾临靠回卡座里,目光落在沈鸢脸上,像是在研究什么,“先欠着。等我什么时候想好了,再告诉你。”
沈鸢沉默了两秒。
上辈子她听过很多关于顾临的传闻,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他是条毒蛇,咬人前从不打招呼;有人说他是只狐狸,永远给自己留三条后路;还有人说他是傅司珩唯一忌惮的人,因为这个人不按常理出牌。
她现在觉得,这些传闻可能都是真的。
“好。”沈鸢没有犹豫,伸手拿过那个信封,拆开了火漆,抽出里面的文件。
一共三张纸。
第一张,是傅氏集团过去两年的真实财务报表。跟公开披露的版本不一样——这一份上有几笔大额资金的去向被标注了红色。沈鸢一行一行地看,看到第三页的时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傅司珩的资金链,有一个三亿的缺口。
三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对傅氏集团两千亿的体量来说,三亿不过是洒洒水。但问题是,这三亿的缺口出现在一个关键节点上——傅氏准备竞标江南新城开发项目的当口。
竞标需要保证金,需要前期投入,需要打通各路关系。而这三亿的缺口,正好卡在这个时间点上,像一个定时炸弹。
第二张,是楚悠然家族的财务状况。楚家表面风光,实际上最近两年一直在走下坡路,几个投资项目都赔了钱。楚悠然之所以能一直“资助”傅司珩,是因为楚家把最后一块值钱的地皮抵押了出去。
换句话说,楚悠然也没钱了。
沈鸢看到这里,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难怪上辈子楚悠然那么着急要除掉她。不是因为她挡了楚悠然和傅司珩的爱情路,而是因为楚家的钱撑不住了,楚悠然需要在傅司珩面前保持“有用”,就必须尽快坐稳傅太太的位置。
而沈鸢,就是那个挡路的人。
第三张,是顾临自己加的一页纸,上面只有一段手写的字:
“傅司珩的资金缺口,有三个可能的填补方式:一,楚家继续输血(概率30%);二,银行借贷(概率20%);三,吃掉沈家的地皮(概率50%)。沈小姐,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让他选第三条路。”
沈鸢把三张纸看完了,重新折好,放回信封,装进自己的包里。
“顾总的情报很值钱。”她说。
“所以我说了,要拿东西来换。”
“你想要什么?”
顾临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冻柠茶,又喝了一口,看着窗外巷子里来来往往的行人。一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小孩咯咯地笑,声音透过玻璃窗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沈小姐,”顾临忽然说,“你知不知道你母亲年轻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沈鸢一愣。
她没想到顾临会问这个问题。
“我妈?”她说,“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啊,相夫教子,做饭洗衣……”
“那是后来。”顾临打断了她,“你母亲年轻的时候,是省里第一个拿到注册会计师的女性。她三十岁之前就做到了沈氏集团的财务总监,你爸能白手起家把沈家做起来,你妈至少在背后出了七成的力。”
沈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不知道这些。她从来不知道。
在她的记忆里,母亲永远是在厨房里忙碌的那个,永远是在客厅里等她回家的那个,永远是在电话里问她“吃了吗”“冷不冷”“要不要给你寄点东西”的那个。
她不知道母亲曾经那么厉害。
“后来呢?”她问。
“后来你出生了。”顾临说,“你妈辞了职,回家带你。你爸说‘家里有我赚钱就够了’,你妈就信了。然后一年一年过去,她把财务知识忘得差不多了,把职场技能丢得差不多了,最后真的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
顾临转过头来,看着她。
“沈小姐,你妈的今天,就是很多女人的明天。不是我说话难听,但如果你这辈子还跟上辈子一样——”他忽然停住了。
沈鸢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上辈子?
他说的是“上辈子”?
“顾总刚才说什么?”沈鸢面上不动声色,心跳却已经快得像擂鼓。
顾临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太快了,快得沈鸢差点没捕捉到。
“我说,如果你这辈子还跟以前一样,糊里糊涂的,那你妈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顾临面不改色地接了回来,仿佛他刚才说的就是“以前”,不是什么“上辈子”。
沈鸢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是她听错了,还是——
“菠萝包来了。”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来,把菠萝包和冻柠茶放在沈鸢面前。
这个小插曲打断了两人之间那一瞬间的微妙气氛。
沈鸢低头咬了一口菠萝包,外皮酥脆,内里绵软,甜而不腻,比她想象的好吃。
“这家店的菠萝包不错。”她说,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从小吃到大。”顾临说,“这条巷子里的老店,开了三十多年了。我小时候我妈经常带我来。”
沈鸢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顾临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跟上辈子她看到的那张财经杂志照片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什么运筹帷幄的商业精英,而是一个普通的、有点怀旧的、跟朋友聊起童年时会不经意露出柔软一面的年轻人。
但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静的、让人捉摸不透的顾临。
“所以,沈小姐,”他把话题拉回来,“你的计划是什么?”
沈鸢把剩下的菠萝包吃完,喝了口冻柠茶,才慢慢开口:“傅司珩要江南那块地,我就给他。”
顾临眉头微微一动。
“但是,”沈鸢继续说,“我不会让他白拿。那块地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我要让它变成一根鱼钩,钩住傅司珩的喉咙。他要咬,就让他咬。咬得越深,拔出来的时候,流得血就越多。”
“你要用那块地做饵?”
“不只是地。”沈鸢从包里拿出那份股权赠与协议的复印件,推到顾临面前,“你看看这个。”
顾临接过去,看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鸢的眼神变了——从“试探”变成了“认真”,从“随意”变成了“专注”。
“傅家的股权,”他说,“你手里有百分之三?”
“现在只有百分之三。”沈鸢说,“但如果傅司珩敢动沈家,老太太的遗嘱会把更多的股份转到我名下。到时候我不是跟傅司珩打,我是坐在傅家的牌桌上,跟他打。”
顾临把协议复印件放下,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看着沈鸢。
这一次,他看了很久。
久到沈鸢以为他要拒绝了。
“沈小姐,”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做了一个决定,“顾家跟傅家的仗,我打了三年。三年里我输过,赢过,平过,但从来没有哪一次,我觉得自己占了上风。”
他顿了顿。
“但今天,我觉得我有希望了。”
沈鸢没有笑,没有谦虚,没有说“顾总过奖了”之类的话。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我可以帮你。”顾临说,“情报、资金、人脉,你要什么,我尽可能给。但有一个条件。”
“说。”
“如果有一天,傅司珩倒下了,傅氏群龙无首,我要你跟我联手,把傅氏拆了。”顾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要不要加一份甜品。
但他的眼睛不是平淡的。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烧着一把火。
不是贪婪,不是野心,而是某种更深的、沈鸢暂时还看不懂的东西。
“成交。”沈鸢伸出手。
顾临低头看了看她的手,然后握住了。
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握了三秒钟,松开。
“不问问我要拆了傅氏之后做什么?”顾临说。
“那是你的事。”沈鸢笑了笑,“我只管我的事。”
她站起来,把包挎在肩上。
“顾总,菠萝包的钱我结了,算是感谢你的情报。下次见面,我请你吃更好的。”
“下次什么时候?”顾临问。
沈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从玻璃门外面涌进来,把她的半边脸照得发亮。她穿着那件鹅黄色的裙子,站在逆光里,像一株刚刚从土里钻出来的植物——还带着泥,但已经在朝着太阳拼命生长了。
“等我把傅家那根钩子,”她说,“放到水里。”
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她走了出去。
顾临坐在卡座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
冻柠茶已经不凉了。
但他觉得,今天这一杯,比以往哪一杯都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