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章:潘家迷雾
清晨的潘家园已经热闹起来,地摊沿着街道两侧密密匝匝铺开,卖瓷器的、倒腾铜器的、兜售字画的,吆喝声和讨价还价声搅成一锅粥。
杨毅戴着黑色口罩和墨镜,压低了棒球帽帽檐,混在人群里往里走。他的步伐刻意放慢,跟周围那些走走停停的淘客没什么两样,但目光扫过那些地摊上的物件时,瞳孔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
世界彻底变了。
那些瓶瓶罐罐、铜镜玉璧,在他眼中不再只是泥土和锈迹的颜色。一件青花瓷瓶上缠绕着一层淡如水雾的白色气韵,温润内敛,是真品;旁边那尊鎏金佛像却散发着刺目的血红色光芒,红光里还掺杂着几缕黑丝,像腐肉上蠕动的蛆虫。
赝品,而且是故意做旧的劣货。
杨毅收回视线,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这种能力好用,但代价不小,每次动用“鉴定之眼”之后,脑袋就像被人拿钝器敲打过一样,嗡嗡作响。他使劲眨了眨眼,强迫自己收敛心神,不再去扫视那些地摊,只盯着前方拐角处那间挂着“大金牙古玩店”招牌的铺面。
刚走到铺子门口,一股浓烈的檀香味就扑面而来。店面不大,玻璃柜台里摆着几件玉器和杂项,墙上挂了几幅字画,灯光昏黄,显得古旧而拥挤。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巴巴的中年人,梳着大背头,嘴里叼着根烟,正眯着眼用放大镜看一枚铜钱。他咧嘴的时候,露出两颗金光闪闪的门牙,跟招牌上的名号对上了号。
杨毅摘下墨镜,但没有摘口罩,直接走到柜台前,把一张折叠好的宣纸拓印图平摊在玻璃面上。
“老板,帮看看这东西的来路。”
大金牙懒洋洋地瞥了一眼,视线刚落到拓印图上那片扭曲的云雷纹和兽面纹上,整个人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坐直了身子。烟头从嘴里掉下来,烫得他裤子上烧了个洞,他却浑然不觉,一把抓起拓印图凑到灯下,手指都在抖。
“这玩意儿你从哪儿弄来的?”大金牙的声音压得极低,喉咙里像卡了块骨头。
杨毅不动声色:“祖上传下来的,想打听打听值不值钱。”
“值钱?值个屁的命!”大金牙一把把拓印图塞回杨毅手里,蹭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哗啦一声把卷帘门拽了下来,又反锁了玻璃门。
杨毅心里一紧,手不自觉地摸向腰后插着的短刀。
大金牙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吊儿郎当,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凑到杨毅面前,几乎是咬着牙在说话:“小伙子,我看你年纪不大,不该碰的东西别碰。这东西你拿回去,烧了,越快越好。要是让不该看见的人知道你这有这东西,你活不过三天。”
“什么意思?”杨毅盯着他的眼睛。
“这是巫族的东西,巫族神藏的信物。”大金牙咽了口唾沫,眼睛不安地瞟向卷帘门的方向,像是在确认外面没人偷听,“千年前,这东西现世过一回,为了抢它,死了多少人你根本想象不到。整条街整条街地死人,连官府都压不住,最后是有人把它封进了什么地方,才消停下来。你现在把这东西翻出来,等于是把坟头上的土刨开了,底下的东西能不爬出来找你?”
杨毅心头一震。巫族神藏——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了他的脑海,父母失踪前留下的最后一条线索,就是这四个字。他刚想追问更多细节,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几声粗重的呵斥:“都别动!把身份证拿出来,挨个检查!”
大金牙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塞进杨毅手心,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找这个人,他能帮你。现在立刻走,别让人看见你在我这儿待过。”
说完,大金牙猛地拉开卷帘门,换了一副嘴脸,扯着嗓子冲杨毅吼:“你这破玩意儿我不收!拿回去拿回去,别耽误我做生意!走走走!”
他一边吼一边推搡杨毅,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把杨毅推出了店门。杨毅被推得踉跄了两步,站稳后回头看了一眼,大金牙已经缩回了柜台后面,重新叼起烟,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杨毅看得清楚,大金牙握着放大镜的那只手,还在抖。
他把名片塞进兜里,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余光扫过街对面,两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正站在一个卖铜镜的摊位前,看似在挑东西,但眼睛根本没往摊子上看,一直在人群里来来回回地扫。
杨毅加快脚步,拐进一条窄巷。巷子里堆满了废弃的木箱和纸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他没停,继续往前走,同时侧耳听着身后的动静。
脚步声。很轻,很稳,节奏几乎没变过。
不是路人的脚步。路人的脚步是散的、乱的,会有停顿、加速、减速,但跟着他的那双脚,节奏恒定得像节拍器,距离始终保持在七八步左右。
专业跟踪者。
杨毅的心往下沉了沉。大金牙说得没错,从他掏出那拓印图开始,就已经被人盯上了。他加快脚步在一个拐角处猛地闪身,贴墙站定,屏住呼吸。几秒钟后,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男人出现在拐角口,脚步微微一顿,显然没料到杨毅会突然消失。
杨毅看清了对方的装扮——深灰夹克,黑色皮鞋,左手手腕上露出一截银色袖扣,在昏暗的巷子里泛着冷光。那袖扣的形状很特别,像是一个倒置的三角形中间嵌着一只竖起的眼睛。
那人没继续追,而是站在原地摸出手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快步往回走。
杨毅不敢耽搁,从巷子另一头钻出来,混进人群,一路往潘家园外围走。他不敢跑,一跑就等于告诉那些人在心虚,只能尽量挑选人多的路线,利用人流做掩护。但他能感觉到,至少有三道视线在不同方向上锁定着他,如芒在背。
走出潘家园大门时,他又看到两个穿深色夹克的人守在出口处,正在拦下一名背着登山包的中年男人查身份证。杨毅压低帽檐,转到侧面的围墙边,翻身爬上一棵老槐树,顺着树干荡到墙外的胡同里,落地的瞬间膝盖弯曲卸力,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胡同里空无一人。
他靠在墙上喘了两口气,掏出那张名片看了一眼。名片上只印着一行字:胡八一,北京市朝阳区八里庄北里12号楼3单元502。没有电话,没有其他联系方式。
就这么一个地址。
杨毅捏着名片,指节发白。他现在完全处于被动,对方是谁、有多少人、目的是什么,一概不知,唯一能确定的是,他手里这块青铜残片的拓印图,已经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但他没有退路了。
父母失踪、巫族神藏、那张青铜残片,还有刚才大金牙提到的千年血案——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而这个方向,现在就写在这张名片上。
杨毅深吸一口气,把名片小心收进内兜,拉上拉链,大步走出了胡同。他不再躲闪,不再迂回,径直走向主路,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八里庄北里。”
出租车驶上主路时,杨毅透过右侧后视镜看到,一辆黑色的桑塔纳从路边的停车位缓缓滑出,不紧不慢地跟在了后面。车窗是贴了膜的,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但车头左侧的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倒三角银色挂件,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刺眼的光芒。
杨毅收回视线,闭上眼睛,手指慢慢摩挲着口袋里那张名片的边角。
胡八一,你到底是谁。
出租车在车流中穿行,后面那辆桑塔纳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杨毅睁开眼,从兜里摸出大金牙塞给他的那张名片,翻到背面,借着车窗漏进来的光线仔细看。
背面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笔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刻上去的:
“小心姓解的。”出租车驶过东三环的时候,杨毅把那句“小心姓解的”在心里翻来覆去咀嚼了好几遍。姓解的——解什么?大金牙写得太潦草,那个姓后面到底跟了个什么字,像被墨渍糊住了一样看不真切。他试着在记忆里搜索父母生前有没有提过姓解的人,一无所获。父母失踪前的日子,他们像普通人家一样上班、做饭、看电视,从没露出过任何异常。唯独那张拓印图,是父亲失踪前一周,用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他手里的,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替我收着。”
出租车在八里庄北里的巷口停下时,天已经彻底黑了。杨毅付了钱下车,站在路边打量四周——是那种老旧的居民区,路灯昏黄,路面坑洼不平,两旁的杨树叶子落了大半,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风一吹沙沙作响。他往后看了一眼,那辆黑色桑塔纳没跟进来,停在两百米外的主路上,车灯还亮着,像一只蹲在暗处没合眼的兽。
他没多停留,转身走进胡同。胡同很深,七拐八拐,两边是灰扑扑的砖墙,墙根堆着几辆破自行车,头顶电线上落着几只麻雀,看见人来也不飞走。空气里飘着煤炉子和炒菜的混合气味,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杨毅放慢脚步,掏出那张名片又看了一眼——胡八一,八里庄北里12号楼3单元502。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