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第十个雨夜
2018年9月15日,秋意被一场罕见的暴雨提前浇灌在江城大地。
雨水如瀑布般从漆黑的天空倾泻而下,冲刷着这座城市的每一寸肌肤,也冲刷着十年未解的阴霾。
第三纺织厂旧址,在雨夜里更显破败狰狞。
陈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雨水顺着警用雨衣的帽檐滴落。
这是他第十年守在这里,第十个秋天,在同一个地点,等待一个或许根本不会出现的幽灵。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却无法模糊记忆深处那个同样暴雨如注的夜晚——2008年,第一个雨夜,第一个受害者,以及,牺牲的战友赵建国。编号0375的警徽,如同一个烙印,烫在他的心上十年。
身边的年轻警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低声抱怨:“陈队,这雨太大了,凶手真的会来吗?这都第十年了……”
陈默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厂区深处。
“会来的。”他的声音沙哑,“他从未缺席过任何一个雨夜。这是他的仪式。”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逝。
凌晨三点,肆虐了近半夜的暴雨终于渐渐歇止,只剩下断断续续的雨滴从屋檐坠落,敲打着残破的水泥地。
厂区内依旧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破损窗框的呜咽声。
埋伏的警员们神经紧绷到了极点,又因长时间的等待而透出难以掩饰的疲惫。
陈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难道今年,那个“清洁工”打破了规律?还是说,十年的追逐,终究只是一场徒劳?
天色在压抑的等待中渐渐泛起鱼肚白。
清晨六点,当第一缕微光勉强穿透云层,照亮这片废墟时,陈默的对讲机里传来了外围警戒同事急促的声音:“陈队,有个清洁工报警!厂区里面……发现了两具尸体!”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冲进了厂区。
熟悉的场景,却带着加倍的不祥。废弃的纺织车间里,潮湿霉烂的空气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两名年轻的女性死者,并排躺在布满铁锈和灰尘的旧纺织机旁。她们身上穿着明显不合身、款式老旧却异常精致的旗袍,颜色在灰败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眼——一件暗红,一件墨绿。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每一具尸体的旁边,都放着一台老式的、砖头大小的磁带录音机。猩红色的播放键被按下,磁带轴缓缓转动,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然后,一段清晰的对话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开来,带着电子设备特有的冰冷:
“你相信报应吗?”一个经过处理的、分辨不出男女的电子音问道。
紧接着,另一个同样处理过的声音回答:“我只相信人死不能复生。”
对话简短,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循环播放,一遍又一遍。
“你相信报应吗?”
“我只相信人死不能复生。”
陈默的呼吸几乎停止。十年,九起案件,每次只有一句简短的“临终谎言”。这是第一次,出现“对话”。凶手在传达什么?合作?对峙?还是……审判的升级?
法医和技术人员开始紧张地工作。
林砚,市局特聘的犯罪心理顾问,不知何时已站在陈默身边。
他穿着合体的风衣,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镜片后的双眼锐利地扫视着现场每一个细节。
“陈队,”林砚的声音低沉,“仪式变了。从独白变成了对话。凶手在进化,或者说……他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他的目光落在两具尸体和两台录音机上,语气凝重。
陈默没有接话,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其中一名死者紧握的右手吸引。
那是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指关节因为死前的用力而扭曲发白。
法医小心翼翼地掰开她的手指,一枚沾染了点点暗红、却依旧能看清编号的警徽,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0375。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陈默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赵建国的警徽!十年前随他一同“意外”殉职的警徽!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第十年雨夜案的受害者手中?
林砚也看到了警徽,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只有陈默能听见:“看来,这不只是升级。这是……一个闭环的开始。凶手在把我们带回到起点,陈队。带回到赵警官殉职的那个晚上。”
陈默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十年的追寻,无数的线索和死胡同,似乎在这一刻,都被这枚冰冷的警徽串联起来。
雨虽然停了,但更浓重的迷雾,正伴随着初升的朝阳,将他和整个江城紧紧包裹。
第十个雨夜,带来的不是终结,而是更深、更黑暗的谜题。而那句循环播放的“人死不能复生”,像是对他十年执念最残酷的嘲讽。陈默抬起头,看向车间外逐渐亮起的天空,他知道,一场新的、更加艰难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