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不完美的真实

但他知道，她已经不躲了。
这就够了。
周六，肖临源破天荒地回了家。
不是因为他想通了，而是因为肖星眠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让他无法拒绝的话：“哥，你再不回来，我就去公司把你绑回来。我说到做到。”
他了解自己的妹妹。她说得出，做得到。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飘着糖醋排骨的香味。母亲温言在厨房里忙碌，父亲肖封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到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动了一下。
肖星眠从房间里冲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哥！你终于回来了！”
“松开，胳膊要断了。”
“不松！你先说，你最近怎么了？”
肖临源愣了一下：“什么怎么了？”
“瘦了，有黑眼圈，还不回家。”肖星眠扳着手指头数，“你上次这样还是大学毕业找工作的时候。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像是——”
她凑近看了看他的脸，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哥，你失恋了？”
“没有。”
“那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没睡好。”
肖星眠显然不信，但温言已经从厨房探出头来了：“临源回来了？洗手吃饭！”
饭桌上，一切如常。温言给他夹菜，肖封问了几句工作上的事，肖星眠叽叽喳喳地说着美院的趣事。一切都和以前一模一样，但肖临源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是他自己不一样了。
以前回家，他可以完美地扮演“好儿子”“好哥哥”的角色。微笑、回答、偶尔开个玩笑，一切都恰到好处。但现在，他觉得那层壳好像裂了一条缝，怎么都合不上。
“哥。”肖星眠忽然叫他，“你发什么呆呢？”
“没有。”
“你筷子上的排骨掉了。”
肖临源低头一看，排骨确实从筷子上滑下去了，掉在碗里，溅出几滴汤汁。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里到外的、被掏空的感觉。
“临源。”温言放下筷子，看着他，“有什么事，跟妈妈说说。”
肖临源看着母亲温和的目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女孩，被拒绝了？说那个女孩用数据模型算出了他们之间只有百分之二十三的匹配度？说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些话在他嘴里转了几圈，最后变成了一句：“没事，工作上有点压力。”
温言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但肖星眠没有放过他。
吃完饭，肖星眠把他拽到阳台上，关上门，双手叉腰站在他面前。
“肖临源，你少拿工作当借口。”
“叫哥。”
“哥也没用。”肖星眠瞪着他，“你骗得了爸妈，骗不了我。你是不是跟依格学姐吵架了？”
肖临源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妹妹长大了。那个小时候追在他屁股后面跑、摔倒了就哭的小女孩，现在已经能看穿他的伪装了。
“没有吵架。”他说。
“那是什么？”
肖临源沉默了很久。阳台上的风很舒服，带着楼下花园里栀子花的香味。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流动的星河。
“我跟她表白了。”他说。
肖星眠的眼睛瞬间瞪大：“然后呢？”
“然后她说，我们之间的性格匹配度只有百分之二十三。”
“什么？！”
“她用数据模型算的。”
肖星眠张着嘴，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奇怪的心疼。
“哥……”她的声音软下来了，“你还好吗？”
“还好。”
“骗人。”肖星眠走到他旁边，靠在栏杆上，“你从小到大，做什么都顺。学习好，工作好，什么都好。这是你第一次被拒绝吧？”
肖临源没有说话。
“哥，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里吗？”肖星眠转过头看他，“你什么都想要完美。工作要完美，形象要完美，连喜欢一个人都要包装得滴水不漏。但感情不是这样的。”
肖临源看着她。
“你表白的时候，是不是特别理性？是不是分析了所有的利弊，确认了所有的条件，才开口的？”
肖临源想了想，好像确实是。他列出了三点理由，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像是在做项目汇报。
“你看。”肖星眠叹了口气，“你连表白都像是在开会。学姐会觉得你是真心的吗？”
“我当然是真心的。”
“她知道吗？”肖星眠看着他，“你告诉她了吗？”
肖临源愣住了。
“你告诉她你跟她待在一起很舒服，你告诉她她让你觉得真实，你告诉她她画的图标很好看。”肖星眠掰着手指头，“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你想跟她在一起。不是因为她让你舒服，不是因为她真实，不是因为她画图标好看。而是因为——就是她。换任何人都不行。”
肖临源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一点点凉意。
他想起自己表白时说的那些话，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蠢。
他说了一堆理由，列了三点依据，像是在做一个投资决策。但他没有告诉她最重要的事——他喜欢她，没有理由。
不是因为她的数据准确，不是因为她的专注认真，不是因为她的耳朵会红。这些都对，但都不够。
他只是喜欢她。就像心跳不需要理由一样，喜欢一个人也不需要。
“哥。”肖星眠的声音软软的，“你知道学姐为什么用数据模型算你们的匹配度吗？”
“因为她相信数据。”
“不是。”肖星眠摇头，“因为她害怕。”
肖临源看着她。
“学姐其实很胆小。”肖星眠说，“她不太会跟人打交道，所以把自己藏在数据后面。数据是安全的，数据不会伤害她。但如果她真的喜欢你，她就得从数据后面走出来。她怕自己走不好。”
肖临源沉默了。
他想起依格红着眼眶说的话——“我怕我搞砸。我不擅长这个。我怕我做不到你期待的样子。”
她不是不相信他，是不相信自己。
“哥，你要是真的喜欢她，就别用你工作那一套。”肖星眠说，“别算计，别权衡，别想什么投入产出比。
你就告诉她，你喜欢她，不管匹配度是多少。你就告诉她，就算她搞砸了也没关系。”
肖临源看着远处的灯火，沉默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这些了？”他问。
肖星眠嘿嘿笑了：“我可是学艺术的。感情是我们的专业课。”
肖临源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精心扎的马尾揉乱了。
“肖临源！我头发！”
“叫哥。”
兄妹俩在阳台上闹了一阵，直到温言推开门说“你们俩干嘛呢，进来吃水果”。
晚上，肖临源躺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天花板还是他高中时贴的星空贴纸，边缘已经翘起来了，但还固执地粘在那里。
他拿出手机，翻到依格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的，她回复他工作上的问题，只有两个字：“已阅。”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消息：
“依格，我想通了。我之前说的那些理由，都是对的，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欢你。不是因为数据，不是因为匹配度，不是因为任何理由。就是因为是你。你不完美，我也不完美。但没关系。”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三分钟后，依格回复了：
“你在哪里？”
“在家。我爸妈家。”
“明天有空吗？”
肖临源的心跳加速了。
“有。”
“下午三点。上次那个展馆旁边的咖啡店。”
“好。”
然后依格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长到肖临源怀疑她是不是换了个人：
“肖临源，你说你不完美。但你不知道，你在我眼里，一直是很完美的。你什么都做得好，什么都有条理，永远不会出错。这让我觉得，我和你不在一个世界里。
我怕我配不上你。不是因为我不好，而是因为我太不一样了。但你说不完美也没关系。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我愿意试试看。”
肖临源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床上。天花板上的星空贴纸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像是真的星星。
他回复：“明天见。”
然后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这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睡得这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