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温顺假面

妈妈那次逃跑失败后，像是被彻底抽走了脊梁骨，又或者，是换了一个人。

她不再被锁回那间彻底的黑屋子——也许是我爸觉得经过这次杀威棒，她该老实了。但那条比她手腕细不了多少的铁链，依旧拴在她的脚踝上，只是另一头从墙里的木桩，换成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粗壮的树干。活动的范围大了些，能从灶房走到井边，能见到更多的日光，但也仅此而已。

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令人齿冷的声响，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的身份。

最初的几天，她躺在床上，像一具还有呼吸的尸体，对送去的饭菜看也不看。奶奶骂骂咧咧，说她还端起架子来了。我哥李耀祖经过门口时，会故意朝里面吐口水，炫耀着他胜利者的姿态。

可突然有一天，她起来了。自己打水洗漱，把乱糟糟的头发梳理整齐，甚至向奶奶要了一根最普通的黑头绳扎上。她走到我爸面前，不是以前那种死寂的顺从，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甚至可以说是卑微的讨好。

“福生，”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努力放得轻柔，“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我再也不跑了，好好跟你过日子。”

我爸狐疑地瞪着她，嘴里叼着烟袋，没说话。

她转而看向我奶奶，脸上挤出一点近乎谄媚的笑：“娘，之前让您操心了。以后家里的活，我都干。”

奶奶三角眼一翻，哼了一声，但没再骂人。

变化就从那一天开始，悄无声息却又翻天覆地。

她开始抢着干最脏最累的活。喂猪、打扫院子、清洗全家人的衣物，甚至在我爸下地回来时，会主动端上温水，递上擦汗的布巾。她给我奶奶捶背，手法生疏却极其耐心，嘴里说着软和话：“娘，您辛苦一辈子，该享享福了。”

而她所有的“好”，最终似乎都汇聚到了一个人身上——我哥，李耀祖。

她对我哥，好得近乎溺爱。

家里偶尔有一个鸡蛋，她必定煮了，剥得干干净净，塞到我哥手里，看着我哥狼吞虎咽地吃完，她会露出一种异常温柔的表情，轻声说：“耀祖多吃点，读书费脑子。”

她开始教我哥认字，算术。用的是炭块，在地上写写画画。我哥起初不耐烦，但奇怪的是，我妈教的法子好像特别管用，我哥那榆木脑袋，竟然真的开窍了些，以前看到书本就头疼，现在也能坐下来咿咿呀呀念上几句。成绩居然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我爸和奶奶看在眼里，乐在心里。我爸脸上的阴云散了不少，偶尔还会在饭桌上夸一句：“嗯，这才像个当娘的样子。”

奶奶更是逢人便说：“俺家这媳妇，总算熬出来了，知道疼男人、疼娃了！”

隔壁阿嬷来看热闹，酸溜溜地说：“哟，还真是摔一跤摔懂事了？”

他们渐渐放松了警惕。觉得这买来的女人，终于被驯服了，被这大山、被这铁链、被这日子磨掉了所有的棱角和念想。

妈妈脚上的铁链，在我哥考上镇里高中那一年，被彻底取掉了。

我爸说：“以后就在村里走动，别出村就行。”

妈妈能去的地方多了。她去河边洗衣服，会跟碰到的婶子阿婆点头；她站在村口的大树下发呆，有人问她看啥呢，她就笑笑说：“看看天。” 她甚至会给隔壁阿嬷那个总流鼻涕的胖孙子铁蛋一颗水果糖，那孩子嗦着糖，含混不清地说：“婶子好。”

她总是带着笑，那笑容，淡淡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看不真切。

她跟我爸说话总是低着头；她对奶奶的要求从不反驳；她看着哥哥时，眼神很专注，可有时候，哥哥转身跑开，她那专注的眼神会空一下，好像看着很远的地方，愣愣地出神，直到有人喊她，她才猛地回过神，又挂上那淡淡的笑容。

她对着所有人笑，唯独对我，冷淡得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千万年的石头。

她不看我，不跟我说话。我怯生生地递过去的碗，她默默接过，指尖都不会碰到我。我尝试着像以前那样，跟在她身后，小声地说些村里的趣事，她就像没听见，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那种冷，比黑屋子里的寂静更让人难受。黑屋子里，至少还有我和她之间无声的交流。而现在，我和她之间，仿佛隔了一道看不见、却厚实无比的墙。

我常常夜里偷偷哭。我不明白，为什么妈妈对所有人都好了，偏偏不要我了？是因为我藏得不好，害她被抓住吗？还是因为……我和哥哥一样，身上流着李家的血，所以在她眼里，我也成了“坏种”的一部分？

我看着妈妈脸上那无懈可击的、温顺的笑容，看着她周到地伺候着爸爸、奶奶，溺爱着哥哥，看着她与村民们和睦相处。村子里的人都夸她，说她终于认命了，是个好媳妇、好母亲了。

只有我知道，那个会偷偷在地上写字、眼睛里偶尔有光的妈妈，好像不见了。现在的妈妈，像个按照别人要求摆弄的、不会出错的木偶。

而这个木偶，让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