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双凤
永和十年,京城。先皇驾崩,萧宪登基。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是册封皇后。
朝臣们炸了锅。“陛下!皇后出身低微,不合祖制!沈氏之父不过是个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讲,如何配得上皇后之位?”
“朕选皇后,不是选家世。”萧宪坐在龙椅上,语气很平淡,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沈氏聪慧贤德,堪为六宫典范。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册封大典在三月举行。沈蘅华穿着皇后的礼服,戴着九龙四凤冠,从坤宁宫走到太和殿。这条路她走了很多次,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长。每一步都踩在红毯上,软绵绵的,像踩在云朵上。她的手心全是汗,可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和十岁那年第一次走进皇宫的时候一模一样。
萧宪站在太和殿的台阶上,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袂吹起来,凤冠上的珠翠叮叮当当地响。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她在御花园的棠梨树下看书的样子——那么小,那么瘦,衣裳上还有补丁。可现在她站在他面前,穿着皇后的礼服,头上戴着凤冠,目光从容而坚定。
沈蘅华走到他面前,跪下来,行三跪九叩大礼。“臣妾沈氏,叩谢陛下圣恩。”
萧宪伸出手,扶她起来。“皇后平身。”他说,声音很轻,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沈蘅华,朕心悦你。”
沈蘅华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和十年前在棠梨树下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模一样。“臣妾知道。”她说,嘴角弯了一下。
萧宪也笑了。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两个人站在太和殿的台阶上,面对着满朝文武,面对着天下人。他的手很暖。她的手很小。可他们握着的手,很稳。
封后大典结束后,沈蘅华回到坤宁宫,坐在床沿上,把凤冠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凤冠很重,压得她的脖子都酸了。她低头看了看凤冠上的珠翠,金灿灿的,亮闪闪的,好看得不像真的。她想起十岁那年,第一次进宫的时候,坐在偏殿的角落里,听着那些官眷说“寒门出身”“没有根基”。她下意识地把打了补丁的鞋尖藏在椅子底下,觉得自己的衣裳好旧,好丑,和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宫格格不入。可现在她坐在这里,穿着皇后的礼服,戴着九龙四凤冠。她是这座皇宫的女主人了。
可她还是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在棠梨树下看书的小女孩。什么都没有变。只是头上的木簪子换成了白玉簪,衣裳上的补丁不见了,脚下的路从泥巴路变成了红毯。
“蘅华。”萧宪从外面走进来,看见她坐在床沿上发呆,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想什么呢?”
“在想十年前。第一次进宫的时候,坐在偏殿的角落里,鞋上有个补丁,不敢让人看见。”
萧宪低头看了看她的脚。她穿着一双绣花鞋,红色的,鞋面上绣着金色的凤凰,好看得很。“现在没有补丁了。”
“嗯。”
“可你还是你。”
沈蘅华转过头来,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头上还戴着那支簪子。”萧宪指了指她头上的白玉簪,“我送你的那支。”
沈蘅华伸手摸了摸簪子,笑了。“戴着呢。一直戴着。”
“那就好。”萧宪说,“以后也一直戴着。”
“好。”
那天晚上,沈蘅华坐在坤宁宫的窗前,给孟娇姮写信。月光照进来,落在纸上,亮堂堂的。
孟娇姮妹妹:
我当皇后了。
你说得对,我真的很笨。这么多年都没发现他在等我。可他等了我七年。从十五岁到二十二岁,十年。
孟娇姮,你说一个人等另一个人七年,是什么感觉?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被他等着的感觉,很好。
你在安国好吗?安国太子对你好吗?你一个人在那里,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的白玉簪一直戴着。你说得对,很好看。
蘅华阿姊
永和十年·三月
永和十二年,安国。老皇帝驾崩,太子姜允即位。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是册封太子妃孟娇姮为皇后。
册封大典在安国的皇宫里举行。孟娇姮穿着安国皇后的礼服——玄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凤鸟,庄重而肃穆。她头上戴着凤冠,比大雍的凤冠小一些,可更重,压得她的脖子酸得厉害。她站在太和殿的台阶上,接受百官的朝贺。安国的朝臣们一个个板着脸,不苟言笑,叩拜的时候动作整齐划一,像一排被线牵着的木偶。
孟娇姮站在那里,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忽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她站在最高的地方,可周围没有一个人是她认识的。没有阿爹,没有沈蘅华,没有沈牧,没有草原上的风,没有棠梨树的花。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不太爱说话的丈夫,和一座很大很大的空宫殿。
册封大典结束后,孟娇姮回到寝宫,把凤冠摘下来,放在桌上。她坐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岁了,比十五岁那年长高了一些,也瘦了一些。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悲不喜,像一个被画上去的人。她伸手摸了摸头上雕了一朵棠梨花的簪子,安国式样的金簪,沉甸甸的,冰冰凉的,没有温度。
她把金簪拔下来,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布包是她在家里带来的,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片干了的棠梨花花瓣、一颗圆圆的石头、和几封信。她把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花瓣已经完全干了,薄得像一张纸,颜色也从白里透粉变成了浅褐色。可形状还在,还能看出是一朵小小的棠梨花。这是她的棠梨树开的第一朵花。她等了三年,等到了三朵。她摘了最好的一朵,用帕子包好,寄给了沈牧。这一片是她留给自己的。
她把花瓣放回布包里,又拿出那颗石头。石头很小,圆圆的,滑滑的,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纹路,像一条弯弯曲曲的河。这是她在草原上的湖边捡的,那时候她才十一岁,沈牧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洗手,一句话都不说。她把石头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都疼了。
然后她拿出那些信。沈蘅华的信、阿爹的信、沈牧的信。她把沈牧的信展开,又看了一遍。
“等我回去了,我帮你数花。”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折好,放回布包里,把布包塞进枕头底下。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安国的皇宫,高墙深院,四面都是墙。天很小,被城墙切成了一块一块的,抬头只能看见头顶那一小块。没有草原,没有湖,没有棠梨树。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来,拿起笔,开始写信。
蘅华阿姊:
我当皇后了。
安国的皇后。和大雍的皇后不一样,这里的人都不笑。
陛下对我还好,就是不太爱说话。我们每天见面,说的话不超过十句。他忙他的,我忙我的。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不像夫妻,像两个住在同一座宫殿里的陌生人。
蘅华阿姊,我想家了。想阿爹,想你,想棠梨树,想草原上的风。可我不能回去。我是安国的皇后了,哪里都去不了。
蘅华阿姊,你说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会不会忘记另一个地方的样子?我怕我有一天会忘了草原长什么样,忘了棠梨树长什么样,忘了风吹在脸上的感觉。我不想忘。
孟娇姮
永和十二年·四月
这封信寄到京城的时候,沈蘅华正挺着大肚子,在坤宁宫里养胎。她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信放在桌上,拿起笔,开始写回信。写了一半,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脚,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迹。她摸了摸肚子,笑了。
“你急什么?等娘写完这封信。”
她换了张纸,重新写:
孟娇姮妹妹:
你不会忘的。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再久,也不会忘记家的样子。因为家不在外面,在心里。你心里有草原,有棠梨树,有风,它们就一直在。
我快要生了。肚子里这个很调皮,整天踢我。萧宪说肯定是个男孩,这么不老实。我说不一定,也许是个女孩,像我一样不老实。他说你什么时候老实过。
姮姮,你说得对,他这个人说话好气人。
蘅华阿姊
永和十二年·七月
永和十一年,沈蘅华生下了长子萧柘。她写信告诉孟娇姮:“我当娘了,是个男孩。等你生了女孩,我们做亲家。”永和十二年,孟娇姮生下小公主,取名“蘅”。她在信里写:“蘅华阿姊,她叫蘅,和你一样的名字。希望她像蘅草一样,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能活得好好的。”
沈蘅华收到信,哭了。她回信:“蘅蘅,欢迎来到这个世界。你阿娘,于我一生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