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古籍与谎言
林栖回到研究所的时候,杨朔已经在大门口等了她半个小时。
他靠在门柱上,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看见林栖下车,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纸页在手里哗啦啦地响。
“你绝对想不到。”他说,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林栖没说话。她的手还攥着那滴树脂——不对,树脂已经干了,凝结成一小块琥珀色的颗粒,硌在手心里,像一粒没融化的糖。一路上她都没松开过。
“《骨勒文抄本》。”杨朔把纸塞到她面前,“西夏文,骨勒茂才著,成书于公元十二世纪。我之前跟你说过这个吧?一直被认为是巫书,没人当真。但这次找到的是完整版,后面多了三章,所有版本里都没收录过。”
林栖低头看那页纸。杨朔做了标音和初步翻译,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她的目光落在一行字上:
众神之河,水之母,万物的脐带。其位,唯识树语者可知。
和短信里一样。
“识树语者。”林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词。
“对,”杨朔兴奋地说,“就是‘能听懂树说话的人’。我之前以为这是比喻,就像‘大地母亲’那种修辞。但你看后面——”
他翻到下一页,手指点着一行行西夏文:
“识树语者,皆女子。其术不传于男,不录于册,口耳相授,已千岁矣。”
“其法:手附于树,闭目静心,则水脉可见。
“昔有女官百人,各守一树,岁岁相续,水不渴,地不旱。”
林栖盯着这些字,掌心那粒树脂突然变得滚烫。
“这太离谱了。”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十二世纪的西夏,一个男学者,记录了一个全由女性组成的‘水文监测系统’?”
“离谱吧?”杨朔咧嘴笑,“所以学术界一直把它当神话。女性守河人,靠摸树找地下水——这在现代科学面前不就是巫术吗?”
“但你觉得不是。”
杨朔收起了笑容。他看着林栖,认真地说:“林栖,我在沙漠里挖了五年,见过太多没法解释的东西。有一口唐代的古井,井壁上刻满了符号,和抄本里描述的水纹图一模一样。还有一块残碑,上面写着‘守河人李氏之墓’,年代比抄本还早两百年。”
他顿了顿。
“这些东西是真实存在的。不是神话,是历史。”
林栖没有立刻回答。她走进研究所大楼,杨朔跟在后面。走廊里灯光惨白,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经过导师王建国的办公室时,门开着,王老师正戴着老花镜看文献。
“小林回来了?”他抬起头,“怎么样,数清楚了多少棵树?”
“七百二十三棵,其中胸径三十厘米以上的有一百零九棵。”林栖机械地报出数据。
“不错不错。”王建国点点头,“写个报告交上来就行。那个矿区项目我已经回了,数据够了,不需要再去了。”
林栖站在门口,突然说:“王老师,您听说过‘识树语者’吗?”
王建国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上。
“什么?”
“西夏古籍里记载的,能听懂树说话的女人。
沉默了两秒钟。王建国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笑了。
“小林,你是学植物学的,不是学民俗学的。”他的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那种东西,茶余饭后当故事听听就行了,别当真。我们的论文是要经过同行评审的,不是发表在故事会上。”
林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看见王老师已经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看文献了。
那个姿态她太熟悉了。
父亲也是这样的。十二岁那年,她告诉父亲,妈妈去世前最后那句话不是药方,而是“树”。父亲摸着她的头说:“你太累了,去睡吧。”
不是不相信。是不愿意相信。
林栖转身离开。
杨朔还在走廊里等她。他把林栖拉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把那一沓纸摊在桌上。
“王老师怎么说?”
“让我别当真。”
“意料之中。”杨朔耸耸肩,“但你得看看这个。”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是《骨勒文抄本》附录里的一段话,被杨朔用红笔圈了出来。
“昔有守河人,名曰阿娜。其族世居大漠之西,代代护河,凡八百年。一日地动,河改道,阿娜率其族入山,不知所终。后百年,其地草木尽枯,遂成戈壁。”
林栖的呼吸停了一拍。
戈壁。
她现在站的地方,一千年前,曾经是草地、是河流、是有人居住的地方。
“还有更巧的。”杨朔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到,“我在地质图上比对过,你这次去的胡杨林位置,和抄本里记载的‘阿娜族’所在地,误差不超过五公里。”
林栖抬起头看着他。
“你意思是说,我站的那片土地,一千年前,有一群女人守护着一条河?”
“不是一群女人。”杨朔纠正她,“是一群女人组成的、延续了至少八百年的、专业的水文监测系统。她们靠‘听树’找到地下水,维持了整个地区的生态平衡。然后一场地震,河改了道,她们消失了。然后一百年后,那里变成了戈壁。”
他顿了顿。
“林栖,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一千年前的守河人消失了,一千年后,那片土地要开发了。然后你去了,然后你——”
他没有说完。
因为林栖的脸色突然变了。
她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侧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密封袋。里面是一颗琥珀色的、米粒大小的颗粒。
“这是什么?”杨朔问。
“胡杨的树脂。”林栖说,“那棵最大的树,滴在我手心里的。”
杨朔接过去,举到灯下看了看。
“很普通啊。胡杨分泌树脂很常见,通常是树干受伤后的自我保护——”
“它是在我碰它的时候滴下来的。”林栖打断他,“不是受伤。是给我的。”
杨朔放下密封袋,看着林栖。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
“林栖。”杨朔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在那棵树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栖闭上眼睛。
她看见了那片水。无数条河流在大地上蜿蜒,像血管,像神经网络。蓝色的、温柔的光。
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苍老的、沙哑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你终于来了。最后一个记得水之语言的女儿。”
她睁开眼睛。
“没什么。”她说,“就是普通的野外考察。”
杨朔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把那袋树脂推回给她。
“行吧。”他说,“你不说,我不勉强。但这个抄本——”
他从纸堆里抽出一页,上面是手绘的地图,标注了几个坐标点。
“我根据抄本描述,推算出了‘众神之河’可能的位置。在这片胡杨林下面,大约八十到一百米深的地方,可能存在一条地下暗河。”
林栖看着那张地图。
“如果存在呢?”
“如果存在,”杨朔说,“那整个矿区项目就得重新评估。地下河一旦被破坏,会影响整个区域的水文系统,胡杨林会死,草场会退化,方圆几百公里的生态都可能崩溃。”
“那如果不存在呢?”
杨朔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那我们就成了两个被西夏神话迷住心窍的傻瓜。王老师会让我们写检讨,学术界会笑掉大牙,矿业集团会告我们诽谤。”
他收起了笑容。
“但林栖,你觉得它不存在吗?”
林栖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滴树脂已经不在那里了,但她依然能感觉到它的温度。或者说,她依然能感觉到那个温度留下的痕迹。
像一个小小的、发烫的烙印。
“我需要再去一次。”她说。
“我陪你去。”杨朔说。
林栖摇了摇头。
“不,你留在这里查资料。我需要找的不是考古学家。”
“那你要找谁?”
林栖想起那个声音。不是从树上听到的,是更早的,十二岁那年,母亲去世前。
“林栖,你记住——”
她一直没有记住。或者说,她一直在假装自己没有记住。
“找那些还活着的人。”她说。
窗外,天已经黑了。研究所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戈壁上的星星。
但在林栖看不见的地方,那辆灰色的越野车还停在街对面的阴影里。灰夹克男人嚼着口香糖,用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她回来了。和一个男的在一起,聊了很久。好像在说什么‘众神之河’。”
三秒钟后,回复来了:
“继续盯。老板说,不管他们查到什么,都不能让消息传出去。”
灰夹克男人把口香糖吐在纸巾里,发动了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