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粮草疑云
孙大成被扭送顺天府,其家眷被发卖南方的处置,在定国公府内并未引起太大波澜,下人们只当是孙校尉贪墨或犯了其他军规,被国公爷严惩,更添了几分对家法的敬畏。府中气氛在苏明澜的掌控下,迅速恢复了井井有条。
苏岳在清除内患、重新筛选手下亲兵后,心中稍安,对长女的信任和倚重又增几分。出征前最后几日,他除了处置军务,便是将府中一应印信、对牌、重要田产地契的存放之处,乃至几位军中老部属的联络方式和性情,都细细告知了苏明澜,俨然已将她视为可托付家业的继承人。
苏明澜默默记下,心中酸涩与责任交织。父亲这是做好了可能马革裹尸还的准备,在交代后事。
“为父此去,短则数月,长则经年。家中一切,都托付给你了。”苏岳看着女儿清丽却坚毅的面容,语重心长,“内宅之事,你已能独当一面。但外间风雨,尤需警惕。为父在朝中,并非没有政敌,此次出征,更不知碍了多少人的眼。若遇难决之事,可去寻你外祖家在京中的管事商议,或……请教宸王殿下。”最后一句,他说得有些迟疑,但目光清明。他虽不知女儿与宸王具体有何交集,但“听雨楼”回礼、以及女儿能拿出“韩副将”的名字,都暗示着某种联系。宸王谢晏辞,虽看似闲散,但其人深不可测,且与太子不睦,或许是眼下京城中,少数能对苏家存有几分善意、又有能力施以援手之人。
苏明澜心中震动,父亲竟已察觉了她与谢晏辞的往来,且默许甚至鼓励?她郑重颔首:“女儿明白。父亲放心,女儿定会守好家门,等您凯旋。”
十日期满,誓师出征。
那日天色阴沉,北风萧瑟。城外点将台上,皇帝亲赐御酒,三军肃立。苏岳一身玄甲,披着猩红斗篷,于猎猎旌旗下接过帅印,声音洪亮,响彻三军。太子萧景代表皇帝相送,言辞恳切,预祝大捷,端的是一派储君气度。
苏明澜与府中女眷站在送行的人群后方,望着高台上父亲挺拔如松的背影,眼眶发热,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她看到父亲的目光似乎越过人群,向她这边停留了一瞬,带着嘱托,也带着决绝。
大军开拔,铁甲铿锵,马蹄声碎,扬起漫天尘土,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送行的人群逐渐散去,苏明澜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点旌旗的影子也看不见,才缓缓转身。
父亲走了。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回府的马车上,苏明澜闭目养神,脑海中却飞速梳理着接下来的安排。内宅已稳,凝香阁生意步入正轨,需继续扩张并构建更隐秘的消息网。谢晏辞那边,自上次传信后尚无回音,不知他安排的“粮草防备”进行到哪一步,她需设法打探。而最重要的,是防备太子一党趁父亲离京,对苏家、对她下手。
果然,父亲出征不到半月,朝中便有了异动。
这日,苏明澜正在查看凝香阁新设计的妆奁图样,碧桃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小姐,陈掌柜让人急传消息进来,说……说朝中有人参奏国公爷!”
苏明澜手一抖,图样滑落在地:“参奏什么?何人主使?”
“是户部的一个给事中,姓周。奏本上说,国公爷此番出征,所需粮草军械数额巨大,户部与兵部筹措已然竭尽全力,但国公爷仍嫌不足,屡次催逼,有‘虚报耗用,中饱私囊’之嫌。还暗示……暗示北境此前连失三城,恐非全然是匈奴之勇,亦有边将疏于防务、甚至……纵敌之疑。”碧桃声音发颤,这些话她听着都心惊胆战。
“虚报耗用?纵敌之疑?”苏明澜气极反笑。好一招颠倒黑白!父亲尚未与匈奴主力接战,粮草军械是战争根本,催逼乃是常情,竟成了“中饱私囊”的罪证?北境失守,分明是守将力战殉国,到了他们嘴里,竟成了“纵敌”?这是要将战败的责任,提前扣在父亲头上!更是为日后可能的“通敌”罪名埋下伏笔!
“陛下如何处置?”苏明澜强压怒火,问最关键的一点。
“陛下留中未发,但下旨申饬了户部和兵部,命其务必保障北征大军供给,不得延误。同时也……斥责了那周给事中‘妄言惑众,动摇军心’,罚俸半年。”碧桃回道。
留中未发,申饬两部,斥责言官……皇帝的态度很微妙。既没有相信对父亲的攻讦,维持了前线稳定,但也未深究言官,显然对粮草之事、乃至北境之前的败绩,心存疑虑。这是在敲打,也是警告。
苏明澜心知,这只是开始。太子一党绝不会就此罢休。粮草,是他们掣肘父亲、甚至构陷父亲最方便的切入点。谢晏辞所说的“已有防备”,究竟能防到什么程度?
“陈掌柜可还说了什么?关于粮草筹备,民间可有传闻?”苏明澜追问。
碧桃想了想,道:“陈掌柜说,他托兵部的熟人打听到,此番北征的粮草,主要由户部侍郎李敏之督办。李侍郎是……是太子妃的族叔。”
太子妃的族叔!果然!粮草命脉,握在了太子一系手中!难怪那周给事中敢如此攀咬!
“还有,”碧桃补充,“陈掌柜那江湖朋友隐约听说,近期江南往北的漕运,似乎有些不太平,有几批重要的军粮在河道上耽搁了,理由五花八门,什么天气、河道淤塞、船只检修……但耽搁的都是运往北境大营的粮食。”
漕运作梗!苏明澜瞳孔收缩。这是要断父亲的根基!前线将士饿着肚子,如何打仗?一旦出现因粮草不济导致的败绩或骚乱,那“虚报耗用”、“纵敌”的罪名,便能坐实大半!好毒辣的连环计!
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传递给父亲,更要查清漕运受阻的真相,找到破解之法!
“碧桃,研磨!”苏明澜快步走到书案后。
她写了两封信。一封以暗语提醒父亲注意江南粮草问题,并提及韩副将。另一封密信询问谢晏辞漕运情况,提议可通过沈家商路暗中配合。两信分别由军方驿道和脂粉礼盒送出。
信送出后,便是焦灼的等待。苏明澜知道,自己远在京城,能做的有限。她必须利用手中一切资源,为父亲,也为苏家,多争取一丝胜算。
她让陈掌柜通过凝香阁的生意网络,悄悄打听江南粮食市场的行情和漕运的实际情况,并尝试接触一些信誉好、背景相对简单的粮商。同时,她以“整顿母亲嫁妆田庄”为名,将京郊几处属于母亲的田庄今年的产出,全部折换成易于保存、适合军用的粗粮和肉干,秘密囤积起来,以备不时之需。这些虽然杯水车薪,但关键时刻或可救急。
她又通过刘妈妈,与府中几位出身军中、家人在北境服役的管事家眷加强了联系,施以小恩,稳住府中人心,同时也从他们偶尔的闲谈中,捕捉关于北境战事的零星消息。
日子在担忧与忙碌中一天天过去。前线偶有战报传回,多是小的接触和试探,苏岳用兵稳健,并未冒进,但也暂时未能取得大的战果。朝中关于粮草和北境旧事的议论,时起时伏,都被皇帝以“战事为重”压了下去,但那股暗流,始终未停。
谢晏辞那边,迟迟没有回音。苏明澜心中越发没底。他究竟在谋划什么?是否遇到了麻烦?
直到父亲出征一个月后,苏明澜派去江南打听消息的人终于带回了一些有价值的信息。
“小姐,打听到了。”陈掌柜亲自来报,神色凝重,“江南今春雨水偏多,对春粮略有影响,但存量充足,远未到影响漕运的程度。那几批延误的军粮,船队和押运的官兵都无问题,问题出在沿途几个关键的漕运闸口和税卡。不是‘恰好’检修,就是‘突然’增加了盘查项目,手续繁琐,故意拖延。咱们的人使了银子,从一个税吏嘴里套出话,说是上面有人交代,对运往北境的军需,‘例行公事,仔细些’,所以……大家都心照不宣,能拖就拖。”
上面有人交代!果然是人为作梗!而且做得隐蔽,借口冠冕堂皇,让人抓不住把柄。
“可知是‘上面’哪一级的吩咐?”苏明澜问。
陈掌柜摇头:“那税吏口风紧,只说是州府衙门传下来的话,再往上,就不肯说了。不过,老奴查了,沿途那几个关键闸口和税卡的主事官员,或多或少,都与李敏之侍郎有些门生故旧的关联。”
又是李敏之!太子的钱袋子!
苏明澜心沉到谷底。看来谢晏辞的“防备”并未能完全覆盖到漕运的底层关节。或者说,太子一党的势力,在地方盘根错节,远超预估。
必须想办法打破这个僵局!否则,父亲危矣!
正当苏明澜苦思对策之时,碧桃忽然满脸喜色地拿着一封信跑进来:“小姐!宸王府!宸王府派人送来的!不是脂粉,是单独的信函!”
苏明澜精神一振,立刻接过。信封是普通的样式,但火漆上的印记,正是谢晏辞的私章。她挥退旁人,独自拆开。
信很简短,依旧是那力透纸背的字迹:
“漕运之事已知。李敏之手伸得太长,已触及盐政旧案。三日后,自有分晓。江南‘广通’粮行可信,已着人接洽,可让你的人与之联络,以市价购粮,走海路北上,至津门卸货,自有接应。北境粮草,暂可无虞。勿忧。京中近日或有风雨,紧闭门户,静观其变。谢。”
信不长,信息量却极大!
李敏之涉及盐政旧案?这是谢晏辞抓到的把柄?三日后便有分晓?难道他要对李敏之动手?这可是户部侍郎,太子心腹!若真能动他,无疑是对太子一党的重击!也能极大缓解漕运压力!
“广通”粮行?走海路?苏明澜知道这家粮行,是江南有数的大商号,背景深厚,据说与内务府都有些关系。谢晏辞竟能说动他们,以市价卖粮,还走风险较高的海路?他在江南的能量,果然不容小觑!海路虽慢,但若能成,无疑是一条可靠的补给线!
北境粮草暂可无虞……这句话,让苏明澜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下了大半。谢晏辞既然敢说,必有相当把握。
而最后那句“京中近日或有风雨,紧闭门户,静观其变”,则让苏明澜再次绷紧了神经。谢晏辞不会无的放矢,京城要出事了?是针对苏家,还是针对太子一党?或是……其他?
她将信仔细收好,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在晚风中摇曳的修竹。
山雨欲来风满楼。
谢晏辞已落子。接下来,就看这盘棋,如何厮杀了。
而她,只需依言,紧闭门户,静观其变,同时……做好万全准备。
“碧桃,”她转身,目光沉静,“传话下去,从明日起,府中加强戒备,夜间多派人手巡视。没有我的对牌,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府门。各院用度,也仔细核查,尤其注意饮食安全。”
“是,小姐!”碧桃神色一凛,立刻应下。
苏明澜望向北方。父亲,您一定要坚持住。京城的风雨,女儿会替您挡着。江南的粮食,也会送到将士们手中。
这场仗,我们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