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冬
越冬
作者:拾月
轻小说·日常向轻小说完结116217 字

第六章:隔壁病房有个疯子

更新时间:2026-04-16 09:39:59 | 字数:3932 字

上午九点半,手机发下来了。

林久意坐在床上,看着屏幕上母亲发来的消息:“今天怎么样?”她打了两个字:“还好。”发送。然后她把手机放到一边,没有等回复。母亲大概也在忙,或者不知道该回什么。对话框里那行“还好”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一颗种下去但不会发芽的种子。

许如愿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坐在自己的床上,袖子还是长得像戏服。她把手机举得很近,几乎贴到鼻子上,眯着眼睛看屏幕。阅读障碍让她看字像看一群乱跑的蚂蚁,但她还是坚持在用手机——不是看文字,是看视频。医院的网络屏蔽了大部分社交软件,但允许看一些经过审核的短视频,大概是觉得视频比文字更容易安抚病人。

“久意姐,”许如愿忽然说,“你看过这个吗?”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林久意。屏幕上是一只猫从柜子上跳下来的慢动作回放。

“没有。”

“好好笑啊你看它的脸——”许如愿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在病房里弹来弹去,“猫的表情好像在说‘我本来想帅一下的结果翻车了’哈哈哈哈——”

林久意没有笑。不是因为不好笑,而是因为她正在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小周护士今早发药的时候把她的水杯挪了位置,虽然只挪了两厘米,但那个偏差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的余光里。她把水杯挪回原位,和闹钟的左边沿对齐,然后才重新坐好。

许如愿笑完了一阵,又开始刷视频。她刷视频的方式也很特别——每个视频只看两三秒,不好笑就划走,好笑就反复看三四遍,笑到喘不上气。林久意听着那笑声,觉得有点不像是在笑,更像是在用笑声填满什么。

“久意姐你看这个——”许如愿又把手机转过来。

“等一下,”林久意说,“我把这本书的这页看完。”

“哦哦好。”

许如愿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久意姐你看到了吗——”

林久意抬起头,正要说什么。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许如愿的声音。不是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不是暖气片的水声。

是尖叫。

从隔壁传来的尖叫。

那个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从墙壁的另一侧直直地刺过来,划破了上午所有平庸的、日常的、无聊的声音。它不是普通的喊叫——不是那种“有人摔倒了”或者“被什么东西吓了一跳”的叫。它里面有一种东西,一种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被压了很久终于爆发出来的东西。

林久意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许如愿的笑声也停了。她拿着手机的手悬在半空中,眼睛瞪大,看向那面与隔壁共用的墙壁。

尖叫没有停。它变成了嘶吼,又变成了尖叫,再变成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不像人声的声音。那声音里没有词语,只有音节,只有最原始的、不需要翻译成任何语言的痛苦。

然后有什么东西在隔壁摔在了地上——沉闷的一声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面上。紧接着又是一声,再一声。有规律的,一下一下的,像在砸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许如愿的声音变得很轻,刚才的笑声消失得干干净净。

林久意没有说话。她放下书,从床上站起来。

许如愿也站了起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几乎是同时走向了门口。

门是关着的,但门的上半部分有一块玻璃窗。林久意趴在玻璃窗上往外看,许如愿挤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脑袋几乎贴在一起。

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是那么惨白。护士站那边有两个人影在动,大概是听到了动静正在往这边赶。

然后林久意看到了那个画面。

走廊的另一头,离她们病房大概三四米的地方,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她穿着病号服,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面前铺着一件红色的衣服——看不清是外套还是毛衣,但那红色太扎眼了,在惨白的走廊里像一摊还在流动的血。

女人在捶打那件红衣服。

用拳头。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的双手已经沾满了血——不知道是捶打地面磨破了皮,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血蹭在那件红衣服上,让红色变得更加浓稠,更加刺目。但她没有停。她的拳头落下去,抬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停不下来。

她的嘴里发出那种声音——尖叫、嘶吼、哭泣,三者的混合体,分辨不出哪个是哪个。

“她在干什么?”许如愿的声音在发抖。

林久意没有回答。她的目光钉在那个女人身上,钉在那双血肉模糊的手上,钉在那件红色的衣服上。

她见过类似的东西。不是亲眼见过,是在书里、在纪录片里、在那些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论文里。红色。尖叫声。无法停止的重复动作。这些都是关键词。

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许如愿已经抖得很厉害了。

护士先到了。小周护士和另一个林久意不认识的年轻护士,两个人一左一右地蹲在女人身边。小周护士试图去握住女人的手,但女人猛地一挥,差点打在小周护士脸上。

“别碰我!别碰我!别碰我——!”

女人的声音终于变成了可辨认的词语,但那些词语比尖叫声更让人难受。它们像碎玻璃一样从她嘴里吐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红色的——不要红色的——拿走——拿走——”

她在喊那件红衣服。

小周护士反应很快,一把抓起地上的红衣服,塞给旁边的年轻护士。年轻护士抱着那团红色快步走开了,消失在走廊拐角。

但女人没有停下来。

红衣服不见了,但她的拳头还在往地上砸。她的指关节已经破了,露出里面粉白色的组织,血沿着手背往下淌,滴在灰色的地板上,一滴一滴的,像某种残忍的节拍器。

“吴璐!”小周护士提高了声音,叫了一个名字,“吴璐,你看着我!看着我看我看我——”

女人——吴璐——抬起头。

林久意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最多二十三四岁。但那张脸上的表情不像是任何年龄的人应该有的——眼睛瞪得太大,瞳孔缩得太小,嘴唇上全是咬破的伤口,血和唾液混在一起糊在下巴上。她的脸上有泪痕,有汗渍,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啃噬过后的空洞。

“红色的——”她还在说,声音已经哑了,“他身上的红色——好多血——好多——”

小周护士继续跟她说话,声音又急又快,但内容听不太清了。另一个护士已经从护士站拿来了一针镇静剂,针管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吴璐看见了那根针。

她的身体猛地往后一缩,像被烫了一下。但她的反应已经慢了——小周护士从侧面按住了她的肩膀,年轻护士熟练地在她的上臂消毒、扎针、推药。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吴璐的身体先是僵了一下,然后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一样,软了下去。小周护士扶着她,慢慢把她放倒在走廊的地面上。她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开始涣散,目光从尖锐的、灼热的、几乎要烧起来的东西,变成了一滩温热的、慢慢冷却的水。

她昏过去了。

走廊里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和之前的安静不一样。之前的安静是普通的、中性的、什么都不是的安静。现在的安静是被那个尖叫和嘶吼挖走了一大块之后留下来的空洞,里面有回声,有余震,有所有没有被说出来的东西的残骸。

小周护士蹲在地上,检查了一下吴璐的呼吸和脉搏,然后朝旁边的年轻护士点了点头。两个人合力把吴璐抬上了一张不知什么时候推过来的轮椅,推着她往走廊的另一头走了。

轮椅的轮子碾过地板上那几滴血,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林久意和许如愿还趴在门口。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重新变得空荡荡的,日光灯还是那么惨白,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几滴血还在地上,那几个暗红色的圆点像某种沉默的标点符号,在灰色的地板上戳出了一个又一个的问号。

林久意慢慢地从门边退开,回到自己的床上坐下。

她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拿书的姿势,但那本书已经被她忘在了床头柜上。她盯着那本书的封面看了两秒,然后把它拿起来,翻到刚才正在看的那一页。她的目光落在书上,但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件红色的衣服。

还有那句“他身上的红色”。

许如愿还站在门口。她的脸贴在玻璃窗上,鼻尖压得扁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走廊尽头那个轮椅消失的方向。

“她怎么了?”许如愿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为什么打那件衣服?她的手全是血她不疼吗?”

林久意沉默了几秒。

“她大概感觉不到疼,”她说,“至少那个时候感觉不到。”

许如愿转过身,看着她。许如愿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虽然她确实在发抖——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之后的共鸣。

“你也会那样吗?”许如愿问,“躁郁症发作的时候?”

林久意想了想。

“不一样,”她说,“我发作的时候不会打东西。我会摔东西。或者不摔,就是哭。哭到没力气,然后睡很久。每个人不一样。”

“她看起来好痛苦。”

“嗯。”

许如愿从门口走回来,坐到自己的床上。她没有再刷手机,也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着那件灰色卫衣的袖口,一圈一圈地绞,松开,再绞。

林久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走廊里传来拖把蹭过地板的声音。清洁工阿姨在擦那些血迹。林久意听着那个声音,一下一下的,规律的,湿漉漉的,像某种古老的节奏。

她忽然想起昨天许如愿说的那句话——“一个人太久了”。

那个叫吴璐的女人,是不是也一个人太久了?一个人到了一定的程度,就会变成那样吗?变成一团尖叫的、会伤害自己的、需要被一针镇静剂才能关机的肉体?

林久意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在这个地方,没有人会问你“你还好吗”然后真的想听答案。他们只会问你“你吃药了吗”“你睡觉了吗”“你有没有伤害自己的念头”。

问题有标准答案。

尖叫没有。

她翻过一页书。其实没有看完,但她需要翻页的动作来证明自己还在正常地、平静地、不受影响地阅读。

许如愿忽然开口了。

“久意姐。”

“嗯。”

“隔壁那个姐姐,她叫什么名字?”

林久意停了一下。她听见小周护士刚才叫过那个名字,那两个音节还挂在她耳朵里。

“吴璐,”她说,“大概。”

“吴璐,”许如愿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像在尝什么味道,“无路可走的无路吗?”

林久意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是不是那个“无路可走”的“无路”。但她觉得,不管怎么写,大概都是一样的意思。

走廊里的拖把声停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久意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不是因为那个尖叫,而是因为她听见那个尖叫的时候,自己的心跳加快了半拍。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本能的、在脊髓里而不是在大脑里的反应——

那是同类的声音。

她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掐灭了,继续看书。

第四十八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