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或许是思念与祈求你的回归
乱糟糟的脚步声和滚轮声远去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安静是空白的,中性的,什么都不是的。现在的安静是被挖走了什么东西之后留下来的空洞,里面有回声,有余震,有所有没有被说出来的东西的残骸。
许如愿坐在走廊的地上,背靠着墙壁,膝盖曲起来,两只手抱着小腿。她的身体在发抖,从里到外地抖,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零件都在震动,但运转不了。
她的眼睛还盯着走廊尽头那扇门。
那扇门关着。白色的,铁质的,门把手是不锈钢的,在日光灯下反着光。门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的尽头是电梯,电梯下去是一楼,一楼的走廊尽头是抢救室。
林久意在那扇门后面的某个地方。
许如愿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什么。她只记得刚才的画面——推车从312推出来,轮子碾过地板,咕噜咕噜的,和她入院第一天听到的一模一样。但那天是林久意走进来,今天是林久意被推出去。那天林久意是活着的,今天林久意也是活着的——小周护士说她还有呼吸。但“还有呼吸”和“活着”是两回事。
“还有呼吸”是一个事实。
“活着”是一个承诺。
林久意没有给过她任何承诺。林久意甚至不怎么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书,把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在她说“猜猜我是谁”的时候看着她,在她哭的时候递纸巾,在她问“你到底在看什么”的时候说“看你”。她没有说过“我会一直在这里”,没有说过“我不会离开你”,没有说过任何一句可以被当作承诺的话。
但她在这里的时候,许如愿觉得安全。
不是那种“有人保护我”的安全。是那种“有人知道我是谁”的安全。林久意从来不会在她问“猜猜我是谁”的时候露出困惑的表情。她总是看着她,想一秒,然后说出一个名字。有时候对,有时候不对,但她会认真地想,认真地回答。不像其他人。
护士会说“你是许如愿”,医生会说“你是许如愿”,因为他们只认识许如愿,他们不知道平安和希乐的存在。林久意知道。她知道许如愿身体里住着三个人,但她没有害怕,没有躲开,没有用那种“你是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的眼神看她。
她只是看着她,然后说一个名字。
现在那个会看着她的人,躺在急救室的床上,手腕上缠着止血带,手臂上扎着输液管,呼吸浅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许如愿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在刚才已经流干了。当她在浴缸里看到那片红色的时候,当她的手伸进水里摸到林久意冰凉的手指的时候,当她被护士从洗手间里拉开的时候,她的眼泪就已经流干了。现在她的眼睛是干的,干得像两口枯井,但她的身体还在抖。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浴缸里的水是红色的,那种深沉的、浓郁的、像夕阳落在海面上的红。林久意躺在红色里面,穿着病号服,面容恬静,如同沉睡。
她想,林久意真的是个好守规矩的人,来了医院以后就老老实实穿着病号服,不像她,一直都是穿她喜欢的那件粉色卫衣或者草绿色毛衣。
她想,林久意睡着的时候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她从来没有见过林久意睡着的样子。每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林久意已经醒了,东西已经摆好了,书已经翻开了。林久意好像不需要睡觉,或者睡觉对她来说只是一种需要被隐藏的、脆弱的、不能被人看到的状态。
但今天她看到了。
安静的脸,闭着的眼睛,微微张开的嘴唇。像一个终于放下了所有重量的、不再需要表演任何东西的人。
她睁开眼睛。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惨白。那扇门还是关着。
她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她的手,不是她的脚,不是任何一个她能控制的部位。是更深处的、更里面的、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滚的那种动。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平安。
平安想要出来。
她能感觉到平安的愤怒——那种被压了很久的、像岩浆一样滚烫的、随时可能喷涌而出的愤怒。平安在生她的气。气她太弱了,气她只会哭,气她坐在地上发抖什么都做不了。平安要出来,平安要站起来,平安要砸东西,平安要冲到那扇门后面去,平安要找张既白问清楚,平安要把所有挡在面前的人推开。
不行。
许如愿在脑子里对平安说。
平安没有回答,但那个翻涌的感觉更强了。像有人在她身体里敲门,一下一下的,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平安不会说话——至少不会用语言说话。平安用的是感觉,是冲动,是那种“你必须让我出去不然我会让你后悔”的蛮力。
许如愿攥紧了拳头。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痛让她的意识清醒了一点。她需要找一个办法,一个不让平安强行出来的办法。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她必须在林久意回来的时候是许如愿,必须是许如愿本人,必须是那个林久意认识的人。
平安不认识林久意。平安只见过林久意一次,那天早上在312病房,平安骂了她。林久意没有生气,但平安记得。平安记得每一个她骂过的人。如果平安出来,她不会坐在走廊里等,她会做别的事,一些许如愿不想看到的事。
不能是平安。必须是我。
她松开拳头,撑着墙站起来。腿是软的,膝盖在发抖,但她站住了。她走了几步,走到护士站。
小周护士不在。另一个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问她需要什么。许如愿说:“笔和纸。”
护士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圆珠笔和一张便签纸。纸很小,大概只有巴掌大,但够了。许如愿接过笔和纸,走回走廊,靠着墙坐下来。
她把纸铺在膝盖上,握住笔。
手还在抖,字写得很歪。但她写得很慢,很用力,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她写:“让我来。”
三个字。没有主语,没有宾语,但她知道平安看得懂。平安不需要完整的句子,平安只需要感觉。
纸上的字迹沉默了几秒。
然后许如愿感觉到身体里那个翻涌的东西动了一下。不是要冲出来,而是在“听”。平安在听。
许如愿又写:“我要等她睁眼。”
她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眶又红了,但没有哭。她的眼泪真的已经流干了。她只是感觉到鼻子发酸,喉咙发紧,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平安没有回答。但那个翻涌的感觉变了——从“要冲出来”变成了“在犹豫”。平安在犹豫。这说明她在听,她在考虑,她没有直接拒绝。
许如愿深吸了一口气,写下第三行字。
“她是看我的。”
这五个字写得很慢,比前两行都慢。写到“看”字的时候,笔尖停顿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她看着那个墨点,觉得它像一只眼睛——一只在看着她的眼睛。林久意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的,但会在她问“猜猜我是谁”的时候认真看着她的眼睛。
林久意看她的时候,看的是许如愿。不是平安,不是希乐,是许如愿。是那个在幸福里存在的、喜欢说话喜欢热闹的、害怕一个人的许如愿。林久意从来没有搞错过。她偶尔会猜错,但她猜错的时候会说“平安”或者“希乐”,然后许如愿会摇头,她会再猜,直到猜对。她从来没有放弃过。
“但她是看我的。”
不是看平安,不是看希乐。是看我。
许如愿把笔放下,把那张纸从膝盖上拿起来,折好。她折得很慢,很认真,把四个角对齐,把边缘压平。这是她从林久意那里学来的——对秩序的执着。林久意把所有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因为那是她唯一能控制的东西。许如愿现在能控制的东西也很少,但她至少可以控制这张纸。
她把折好的纸放进口袋里,放在左边胸口的位置。然后她靠着墙,闭上眼睛。
身体里的翻涌平息了。
平安让步了。
许如愿不知道平安为什么让步。也许是因为“但她是看我的”这几个字触动了什么。平安比她更渴望被看到——不是因为虚荣,而是因为平安存在的意义就是被看到。平安是在痛苦里诞生的,她的使命是保护许如愿,但如果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没有人承认她的保护,那她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林久意知道平安。林久意见过平安。林久意被平安骂过,但没有生气。林久意知道平安是“那个脾气不好的”,但她没有说“那个有病的”,她说的是“那个骂我的”。这两者不一样。
所以平安让步了。
因为平安也知道,林久意看的是许如愿。但平安不介意,因为林久意看到她的时候,没有害怕。
许如愿靠着墙,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不再发抖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急促的那种,是很慢的、很稳的、像在丈量什么的那种。许如愿睁开眼睛,看到走廊的另一头有一个人影。藏蓝色的棉马甲,瘦削的肩膀,低垂的头。
吴璐。
许如愿张了张嘴,想叫她的名字,但喉咙发不出声音。她的声带好像在尖叫中坏掉了,只能发出一些含混的、破碎的音节。她放弃了,只是看着吴璐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吴璐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她低头看着许如愿。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彻底的、像是什么东西已经被掏空了连“空”本身都不剩的状态。但她的眼睛在看着许如愿,那两口深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很轻,像水底有鱼游过。
吴璐没有说话。
她把身上披着的毯子解下来——那是一条深蓝色的、毛茸茸的毯子,不知道是她从病房拿的还是护士给的——弯腰披在许如愿身上。毯子上有吴璐的体温,不暖,但也不冷,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温度。
然后吴璐坐了下来。
就在许如愿旁边,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她没有靠太近,也没有离太远。一个不远不近的、可以被接受的距离。她靠着墙,面朝走廊的另一个方向,两条腿伸直,双手插在棉马甲的口袋里。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惨白。那扇门还是关着。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着,像某种古老的、不会停歇的心跳。远处不知道哪个病房有人在说梦话,含混的、听不清内容的音节,像一首没有人能听懂的歌。
许如愿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一个小时,可能是更久。现在是晚上,手机被收走了,她看不到时间。她也不想看时间。时间在此时此刻没有任何意义。有意义的事情只有一件——等。
等那扇门打开。
等有人从那扇门后面走出来,告诉她林久意怎么样了。
等林久意睁开眼睛。
等林久意看她。
她靠着墙,身体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不是因为不害怕了,而是因为有人在旁边。吴璐没有说话,没有安慰,没有做任何试图让她“好起来”的事情。她只是坐在那里,存在在那里,像一个不会倒塌的、沉默的、可以被依靠的东西。
许如愿侧过头,看了吴璐一眼。
吴璐看着走廊的尽头,那扇关着的门。她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更加苍白,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她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细细的线,像一扇关得很紧的门。
但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
一只放在膝盖上,一只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着,像两扇半开的门。
许如愿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着那扇白色的门。
“吴璐姐姐。”她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在安静的走廊里,那个声音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水。
吴璐没有回答。但她动了一下。不是转头,不是说话,是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微微抬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动了动,一个信号,一个回应。
许如愿吸了吸鼻子。
“我怕久意姐醒不过来。”她说。声音还是很小,但比刚才稳了一些。不是因为不害怕了,而是因为说出来比憋在心里好受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
吴璐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如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走廊里的暖气片又咕噜了两轮。久到远处那个说梦话的病人安静了下来,走廊里只剩下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呜呜声。
然后吴璐开口了。
“她会的。”
两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终于落下来的叶子。但那两个字又很重,像是一个在海底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时说的第一句话。
许如愿的眼泪终于又流了出来。
不是崩溃的哭,不是尖叫的哭,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什么东西融化了的哭。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条深蓝色的毯子上,洇开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她没有出声,只是让眼泪流着,像让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河重新流动。
吴璐没有看她。没有拍她的背,没有说“别哭了”,没有做任何安慰的动作。她只是坐在那里,面朝走廊的尽头,让许如愿靠在她肩膀上。
许如愿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靠过去的。可能是吴璐把她拉过去的,也可能是她自己倒过去的。她只记得自己的头碰到了吴璐的肩膀——很瘦,骨头硌着太阳穴,有点疼,但那种疼痛是真实的。比恐惧真实,比等待真实,比“还有呼吸”这三个字真实。
两个人坐在走廊的地上,靠着墙,披着同一条毯子,等。
等那扇门打开。
等一个不知道是好是坏的消息。
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消息。
走廊里的灯一直亮着。
小周护士从护士站走出来,看了她们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让她们回去。她只是从护士站拿了两杯温水,放在她们身边的地上,然后走开了。
许如愿没有喝那杯水。她的眼睛闭着,但没有睡着。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三个字。
让我来。
我要等她睁眼。
她是看我的。
她在心里把这几句话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像念咒语,像祈祷,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力量谈判——我用我的身体、我的意识、我所有的人格,换她睁眼。换她看我。换她说出我的名字。
求你。
她在心里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在跟谁求。跟老天爷?跟命运?跟那个让她住进这个身体、让她分裂成三个人格的东西?她不知道。但她还是说了。
求你。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丝光。不是天亮,天还没亮。是路灯的光,橘黄色的,暖暖的,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
许如愿看着那条线,觉得它像一条路。一条很细的、很容易断的、但此刻确实存在的路。
路的那一头,有人在走。
她不知道是谁。但她相信那个人在走。
因为吴璐说了,“她会的”。
许如愿闭上眼睛,靠在吴璐瘦削的、硌人的、但温暖的肩膀上。
她不再发抖了。
她在等。
等那个会看她的人回来。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惨白。
暖气片还在咕噜咕噜地响。
那扇门还关着。
但许如愿不害怕了。
因为有人在等她。
因为她也在等。
因为“等”这个字,在此时此刻,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之后,唯一剩下的、唯一能做到的、唯一有意义的事情。
等。
等她睁眼。
等她回来。
等她说出那个名字。
等春天来。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边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不是天亮,只是一种比黑色浅一点的灰蓝色,像有人在最远的地方点燃了一根火柴,然后立刻熄灭了。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许如愿在吴璐的肩膀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入了一种不是睡眠但也不是清醒的状态。在那个状态的边缘,她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走廊里的声音,不是暖气片的声音,不是风声。
是她自己的声音。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像水从地底涌出来一样,缓慢的,不可阻挡的。
那个声音说:她会醒的。她会看我的。她会叫我的名字。
她会回来的。
许如愿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更轻的、更淡的、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像风吹过水面一样的弧度。
她在心里说:我等你。
走廊里的灯一直亮着。
那扇门还关着。
但门后面,有人在呼吸。
很浅,很慢,但还在。
还在就够了。
许如愿闭上眼睛。
她在等。
她不怕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