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或许可以是朋友
初冬的阳光又一次薄薄地铺下来,和前几天的没什么不同。
吴璐站在草坪的栅栏边,面朝马路,一动不动。她已经在那里站了二十分钟了,双手插在那件藏蓝色棉马甲的口袋里,肩膀微微内收,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向内蜷缩的姿态。她的头发今天扎得比平时高了一些,露出瘦削的、苍白的后颈。那上面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不仔细看注意不到,但注意到了就不会再忽视。
林久意坐在草坪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那本书,但没有在看。她的目光在书页和吴璐之间来回移动,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蝴蝶。
许如愿不在她身边。那个女孩今天像一颗被弹出去的弹珠,从住院楼的门里冲出来之后就直奔吴璐的方向,速度之快让林久意连“别”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吴璐姐姐!”
许如愿的声音清脆得像冬天里的第一声冰裂,在整个草坪上弹了一下。那个踱步的中年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踱步。晒太阳的老太太连眼睛都没睁。吴璐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那一下太轻了,轻到可以被风吹散,但被看见了。
许如愿跑到吴璐身边,没有靠太近,保持着大约一臂的距离。她歪着头,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在观察路边小猫的小孩子。
“你今天头发扎得比昨天好看,”她说,“昨天那个皮筋是黑色的,今天是蓝色的,蓝色好看,衬你。”
吴璐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还钉在马路上,看着一辆白色的轿车从远处驶来,又目送它消失。
许如愿没有被沉默击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折成方块的画纸,展开,举到吴璐面前。
“你看,我画的。这是你。”
林久意从长椅上站起来,走近了几步。她好奇许如愿把吴璐画成了什么样子。
画纸上是一个女人的侧脸。线条歪歪扭扭,比例完全不对——眼睛太大,鼻子太小,下巴太尖,整个脸像一个被压扁了的椭圆形。但林久意认出了那个人。因为画上的人身上的颜色是蓝色,头发扎起来,后颈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道疤痕被许如愿用蓝色的笔画了出来,比其他线条重一些,像是刻意强调的。
吴璐的目光从马路上收回来,落在了那张画纸上。
她看了三秒。
然后她把目光移开了,重新看向马路。又一辆车经过,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开得很快,引擎的声音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大。
许如愿没有被拒绝。她收起画纸,折好,放回口袋,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袋饼干——就是她入院第一天带来的那袋,已经吃了大半,还剩最后几块。她把饼干袋递到吴璐面前。
“你吃了吗?今天早饭有粥和馒头,但我没看到你。你是不是又没吃?你每次不吃早饭护士就会在你的本子上写‘食欲不振’,然后医生就会给你加药。加药会让你更不想吃东西,然后你就更瘦,更瘦就更不想动,更不想动就更不想活——”
“你话好多。”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沙哑的,粗糙的,像一张很久没有用过的砂纸。但它是完整的句子,不是尖叫,不是嘶吼,不是那些听不清内容的破碎的音节。它主谓宾齐全,语法正确,意思明确,是一句完整的话。
你话好多。
林久意停住了脚步。
许如愿也停住了。她举着饼干的手悬在半空中,嘴巴还张着,最后一个音节卡在舌尖上没有发出来。她的眼睛瞪大了,瞳孔里映出吴璐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嘴唇确实动过了。
“你说话了。”许如愿的声音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感觉。
吴璐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还钉在马路上,但她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慢慢地、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做出的决定一样,伸向许如愿手里的那块饼干。
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不齐——大概是自己咬的。她的指尖碰到了饼干,缩了一下,又伸过去,捏住了饼干的边缘。动作很慢,像一只在野外生活了太久、已经不习惯被人投喂的猫。
她把饼干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许如愿的眼眶红了。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然后把剩下的饼干连同包装袋一起塞进吴璐的口袋里。
“都给你,”她说,“我吃过了。你多吃点。你太瘦了。你比上周瘦了。上周你还没有这么瘦。你再瘦下去风就能把你吹跑了,你被吹跑了我们找谁说话去——”
“你是谁?”
吴璐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沙哑,但这次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好奇——好奇对她来说大概太奢侈了。是一种更简单的、更原始的、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什么东西之后想要确认那是什么东西的本能。
许如愿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鼻子上挤出几道细纹,笑得像一个被点了名的小学生在全班面前站起来回答问题。
“我叫许如愿!如愿以偿的如愿!住在312病房,你隔壁的隔壁。我有三个人格,一个叫许如愿,一个叫平安,一个叫希乐。平安脾气不好,但她今天没出来。希乐不常出来。所以今天跟我说话的是许如愿本人,你不用害怕。”
她说得飞快,像在背一篇练了很多遍的稿子。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急迫的、怕来不及说完的能量,好像怕吴璐在她说完之前就会转身走掉。
吴璐没有转身。她站在栅栏边,面朝马路,但她的耳朵在听。林久意能看到她侧脸的线条——紧绷的下颌,微微抿着的嘴唇,还有那只没有插回口袋的手,垂在身体一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放才合适的、多余的东西。
“你呢?”许如愿转过头,看向林久意,“久意姐,你也说啊!”
林久意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本书,觉得自己像一个被老师突然点到名的学生。她看了许如愿一眼,又看了吴璐一眼。吴璐没有看她,但她看见到吴璐的身体微微朝她的方向偏了一点点。
“林久意,”她说,“躁郁症。和你一样,住在这里,不知道还要住多久。”
她没有笑。没有那个完美的、被张既白看穿了的微笑。她只是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和病名,像交出了一份最简单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自我介绍。没有“一切都好”,没有“状态不错”,没有那些她用来保护自己也欺骗别人的漂亮话。只有事实——名字,病,状态。
吴璐终于转过头来。
这是林久意第一次在非崩溃状态下正面看到吴璐的脸。那张脸很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皮肤苍白,嘴唇上有干裂的血痕。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大,像两口没有底的井。那双眼睛里没有表情——不是“平静”,不是“悲伤”,不是“空洞”,而是一种更彻底的、像是什么东西已经被掏空了、连“空”本身都不剩的状态。
但那双眼睛在看她。
不是“盯着”,不是“打量”,不是“审视”。只是“看”。一个活着的人在看另一个活着的人。
“吴璐。”她说。
声音从那张干裂的嘴唇里吐出来,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终于落下来的叶子。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里装着很多东西——装着她的过去,装着她的痛苦,装着她那个已经不在人间的爱人,装着她每天站在这里看车的所有早晨和下午。
然后她又说了一句。声音更轻了,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无路可走的吴璐。”
许如愿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她转头看了林久意一眼,林久意也正好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同时移开了。
吴璐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不是哭,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命名的表情。只是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发出了一声没有人能听到的音。
然后她转回头,重新面向马路。
一辆车从远处驶来。她的目光跟了上去。
但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插回口袋。
它垂在身体一侧,手指微微张着,像一扇半开的门。
许如愿站在吴璐和林久意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在忍着一百句已经涌到嗓子眼的话。最后她只说出了一句。
“我们是不是可以算是朋友了?”
吴璐没有回答。她的手还垂在那里,手指微微张着。
林久意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翻开了手里的书。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了书页上方——透过书的上边缘,她能看到吴璐的侧脸,和那只垂在身体一侧的手。
她想,“朋友”这个词太轻了,装不下她们之间的东西。但“病友”这个词又太重了,重到把所有的关系都定义成了一种基于疾病的、被动的、别无选择的联结。
她们不是朋友,也不是病友。她们只是三个被关在同一栋楼里的、各自破碎的人,在某个初冬的下午,因为一个社交悍匪的莽撞,和一块饼干的试探,和两句话的交换,而站在了同一条线上。
这条线不是友谊,不是同盟,不是任何有名字的东西。
它只是一条线。一条很细的、很容易断的、但此刻确实存在的线。
吴璐在看车。
许如愿在看吴璐。
林久意在看书——或者说,假装在看书。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没有温度,但至少是光。
草坪上的风小了一些。那个踱步的中年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楼里了,只剩下晒太阳的老太太还闭着眼睛坐在长椅上,呼吸均匀,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塑。
许如愿从口袋里掏出那幅画,又展开,举到吴璐面前。
“这张画送给你,”她说,“你可以贴在墙上。我的床头贴了一张,是久意姐。不对,我画的是久意姐。不对,我画的是一个人,但那个人长得像久意姐。反正就是送给你。你可以不收,但我放你床头柜上了。”
她说完就把画折好,小跑着往住院楼的方向去了。大概是去放画。
草坪上只剩下林久意和吴璐。
安静。只有风的声音,和偶尔经过的车辆的声音。
林久意合上书,看着吴璐的侧脸。
“你在这里站了多久了?”她问。
吴璐沉默了很久,久到林久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她说,“很久。”
“每天都站?”
“每天都站。”
“看到了什么?”
吴璐没有回答。一辆车经过,她的目光跟着它移动,从左边到右边,直到它消失。
“什么都没有,”她说,“从来都没有。”
林久意沉默一会,然后说:“也许有一天会有。”
吴璐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在那一瞬间,林久意看到了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希望,希望太亮了。是一点更暗的、更微弱的、像萤火虫尾巴上那一点光的东西。
“也许。”吴璐说。
她转回头,继续看车。
林久意站在她身边,没有走。她没有和吴璐并排站,而是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既不靠近也不远离。一个不远不近的、可以被接受的距离。
许如愿从楼里跑出来,手里空空的,画已经送出去了。她跑到两个人中间,喘着气,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放好了,”她说,“放在你的床头柜上了。你的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就一个水杯。我把画放在水杯旁边了,你可以挪,但别扔。扔了我会知道,护士会告诉我的。护士什么都告诉我。”
吴璐没有说话。
但林久意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张开了一点。
不是很多。
只是一点。
但够了。
初冬的阳光从云层后面完全透了出来,薄薄的,铺在三个人身上。没有温度,但至少是光。
林久意想,这大概不算什么了不起的进展。吴璐没有笑,没有哭,没有说“谢谢”,没有说“我们是朋友”。她只是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接过了饼干,允许她们站在她身边。
但在精神病院里,这些“只是”加起来,就是一个奇迹。
一个很小的、很安静的、不会出现在任何报告里的奇迹。
许如愿又开始说话了。她从饼干说到了仓鼠,从仓鼠说到了画画,从画画说到了她昨晚做的一个梦。她的声音像一条不会断的河流,源源不断地灌进这片安静的、灰色的、被冬天占领的草坪。
吴璐没有说话。但她没有走。
林久意也没有走。
三个人站在草坪上,面朝不同的方向,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三棵被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品种不同的、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的植物。
也许不能。
但至少此刻,她们在一起。
在一起晒着同一片没有温度的太阳,吹着同一阵冷风,听着同一个十六岁女孩叽叽喳喳的、像麻雀一样的声音。
“久意姐,”许如愿忽然说,“你笑了。”
林久意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的嘴角确实在上扬。
不是那个完美的、用来骗人的微笑。是一个很轻的、很淡的、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像风吹过水面一样的弧度。
“没有,”她说,“你看错了。”
许如愿没有反驳。她只是笑着,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吴璐还是看着马路。
一辆车经过。她的目光跟了上去。
但那只是车,不是她想要的。
林久意翻开书,找到了第六十七页。她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但她的耳朵在听风声、车声、许如愿的说话声,和吴璐的沉默。
这些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她从未体验过的东西。
不是热闹。不是陪伴。不是友谊。
是一种更简单的,更原始的,像三只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动物终于停止了互相试探、开始接受彼此存在的东西。
她说不出它的名字。
也许它不需要名字。
就像吴璐不需要在今天变成一个“正常”的人,许如愿不需要闭上嘴巴,林久意不需要微笑。
她们只需要在这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