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医堂初立

回到楚府，那朱漆大门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着无形的冰碴。仆役们低眉顺眼，行礼问安的声音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父亲楚大将军在书房见了她，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只是长久地沉默，那双惯于运筹帷幄的眼眸里，交织着后怕、恼怒，以及一丝楚夜从未见过的、极深的审视。
他最终只疲惫地挥了挥手，道：“回来就好……近日，便安分些吧。” 嫡母和那些平日里争风吃醋的兄弟姐妹，更是避她如蛇蝎，仿佛她身上带着什么洗不掉的晦气。
这正合楚夜心意。
她顺势以“天牢阴寒，邪气入体，需静心调养”为由，几乎未作停留，便带着几个心腹丫鬟和护卫，搬到了京城郊外一处早已闲置、却景致清幽的皇家赐予的别院。
远离了楚府那令人窒息的氛围，她反而觉得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别院很快焕然一新，门前挂上了黑底金字的“济世堂”牌匾。明面上，这是一家由楚家大小姐出资兴办、免费为贫苦百姓和流离失所者诊治施药的善堂。
楚夜不惜重金，聘请了几位在京中颇有口碑、却因各种原因不得志的坐堂大夫，又采购了大量药材。
很快，济世堂门前便排起了长队，感激涕零的百姓口口相传，楚夜“仁善”的名声迅速压过了之前“拒婚”带来的非议，巧妙地转移了世人的目光。
然而，在这片仁心仁术的表象之下，“济世堂”却是楚夜精心构筑的第一个，也是至关重要的据点。
流民、乞丐、走卒贩夫，这些处于社会底层的三教九流，往往是京城最灵通的耳目。楚夜通过玄影，暗中观察、筛选，以提供庇护、银钱或治病为由，悄然掌控了一批可靠的眼线。
济世堂每日川流不息的人潮，成了最好的掩护。
各类看似不起眼的市井流言、某位官员府邸异常的采买、城门守军换防的规律、乃至某些陌生面孔的出现，都被这些无形的眼睛和耳朵记录下来，最终汇入别院深处一间门窗紧闭、由玄影亲自把守的隐秘书房。
楚夜便终日埋首于此，对着满墙勾勒关系脉络的宣纸和堆积如山的讯息条陈，抽丝剥茧，试图找出“烛龙”的蛛丝马迹。
这项工作繁琐而艰巨，常常至深夜，烛火仍亮。
一日午后，她正对着一份关于漕运码头近期货物异常的报告凝神思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得到允许后，进来的是她的庶弟，楚明。
楚明只比楚夜小一岁，因生母早逝，在府中一向沉默寡言，像个影子般存在，地位甚至不如有些得脸的管家。
前世的他，就是被太子党羽轻易构陷，冠上莫须有的罪名，草草处死，连一点水花都未曾激起。
此刻，楚明行礼后抬起头，眼神却不再是平日的怯懦与躲闪，而是清澈见底，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坚定。
“阿姐。”他声音不高，“我知道，阿姐在做一件很大、也很危险的事。我人微言轻，在府中说不上话，但自幼也读过些书，略通文墨，因母亲缘故，私下里也认得几位江湖上重义气的朋友。若阿姐不弃，楚明愿效犬马之劳，为阿姐分忧解难！”
楚夜看着眼前这个前世为自己而死的弟弟，心中百感交集，酸涩与温暖交织涌动。
她深知，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庶弟，绝非表面那般简单，他有着自己的生存智慧和不为人的门路。
“阿明，”楚夜放下手中的笔，神色凝重，“你可知道，我要走的这条路，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这并非楚府内宅的勾心斗角，而是真正的会牵连性命。”
“阿姐不怕，我便不怕！”楚明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我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在这府中，唯有阿姐曾真心待我。阿姐要走的道，我拼死也要为你铺平！纵是刀山火海，楚明绝不后退半步！”
望着弟弟眼中炽热的真诚与决绝，楚夜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消散。
她终是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好。那你便留下。，帮我打理济世堂的日常琐事，接待病患，管理账目。你心思细，便协助玄影，将这些汇集来的情报分门别类，找出可疑之处。”
楚明的加入，果然让楚夜肩上的担子减轻了不少。他不仅将济世堂的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在情报处理上也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心思缜密，条理清晰，往往能发现被忽略的细节。
他很快成为了楚夜在明面上最得力的助手，以及暗处不可或缺的臂膀。
不久，边境战乱导致一批北境难民涌入京城附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济世堂敞开大门，全力救治。
梁清晏也时常利用太医令弟子的身份，带来些稀缺药材，并亲自过来帮忙诊治病患。
在一次诊治中，他发现几名难民的症状十分奇特，持续高热不退，伴有诡异的幻觉，最令人心惊的是，他们的皮肤之下，隐隐可见数条扭曲的、如同活物般的红线。
“这……这症状……”梁清晏脸色骤变，拉过楚夜到僻静处，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阿夜，这像是古籍中记载的‘红颜骨’的毒性反应！”
“红颜骨？”楚夜心中猛地一跳，这个名字她前世在冷宫濒死之际，似乎听那个老太监含糊地提起过，与某种宫廷秘药有关。
“嗯！”梁清晏肯定地点头，眉头紧锁，“一种只存在于前朝宫廷记载中的禁药，人会在不知不觉耗尽元气，衰亡而逝，死后痕迹极难查验。早已失传多年，怎会出现在这些北境难民身上？而且看这症状，似是接触了不纯的炼制环境或原料所致……”
这条意外的线索，如同暗夜中一道刺目的闪电，瞬间划破了重重迷雾。
它将远在北境的战乱、神秘的“烛龙”、以及宫廷最深处讳莫如知的秘药联系了起来。
楚夜隐约感觉到，一张巨大而阴森的网，正笼罩着整个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