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双线并行
雨势较深夜稍缓,却依旧飘着细密的冷雨,将整座大学城笼罩在一片潮湿的阴霾里。天色已经蒙蒙亮,早起的学生与上班族被拦在层层警戒线之外,远远望着美食街中央的现场,窃窃私语与惶恐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陆向峥站在临时支起的简易雨棚下,身上那件被雨水浸透的警服还未换下,裤脚沾着泥点,袖口卷起,露出小臂紧绷的线条。一夜未眠,他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
现场勘查与疏散工作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经过数小时的清理,坍塌的施工架残骸被逐一挪开,泥泞的地面露出原本的柏油纹路,技术科的警员蹲在积水坑边,拿着镊子与物证袋,一点点捡拾可能存在的细微物证——一截纤维、一点不明污渍、一块带着异样痕迹的碎石,都被小心封存,标注上位置与时间。
陆向峥手里捏着一叠刚整理出来的初步信息,纸张边角被水汽打湿,他低头快速翻阅着,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过,眉头始终微蹙。
“陆队,周边商铺与路口的监控全部调齐了,一共三十二路,正在逐帧回放。昨晚暴雨,不少监控镜头被雨水糊住,画面模糊,能看清人脸的不多,目前还没发现可疑人员长时间逗留。”年轻警员抱着笔记本电脑跑过来,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工地的监控更糟,外侧三个监控全被施工架砸坏,内部监控只有顶楼与入口两处能用,昨晚十点之后就没再拍到有人进出工地。”
陆向峥颔首,目光投向身后那栋高耸的在建高楼。楼体尚未完工,裸露的钢筋与水泥墙面在微光中显得冰冷生硬,每一层都空旷开阔,脚手架缠绕在外壁,如同巨大的牢笼。
“工地负责人联系上了吗?”他沉声问。
“联系上了,正在赶来的路上,说是昨晚暴雨提前让工人离场,除了值班保安,没有任何人留在工地。值班保安我们已经问过笔录,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他一直在门卫室躲雨,中途只出去巡查过一次,没发现任何异常,也没看到陌生面孔。”
陆向峥将手中的资料递还给警员,语气果决:“继续盯监控,哪怕画面再模糊,也不能放过任何一个一闪而过的身影。另外,立刻联系大学城四所高校的学生处与保卫科,下发协查通报,统计近四十八小时内的失联、失踪学生信息,重点排查二十岁左右、单独居住或近期失联的男生,一个都不能漏。”
“明白!”
警员转身快步离去,雨棚下再度恢复安静,只剩下远处警员忙碌的脚步声与淅淅沥沥的雨声。
陆向峥走到现场边缘,目光再次扫过整条美食街。这里紧邻大学城,平日里人流量极大,小吃店、奶茶铺、文具店林立,巷道错综复杂,即便到了深夜,也常有晚归的学生逗留。凶手选择在这里动手,又将尸体藏在施工高楼,本以为能掩人耳目,却被一场暴雨打乱所有计划,尸体滚落街头,暴露无遗。
这绝不是临时起意的冲动杀人。
尸体脖颈切口平整,浑身伤痕规整,不像是打斗造成,更像是长时间被控制、折磨后留下的痕迹,再加上刻意被带走的头颅——这一切都指向一场有预谋、有准备的灭口。
而死者,极大可能就是附近的学生。
一个年轻的学生,究竟触碰了什么秘密,会被人如此残忍杀害,割头藏尸?
陆向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对讲机,脑海里飞速梳理着已知的线索,却处处都是断层。现场被雨水破坏,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记录,没有身份证明,唯一的突破口,只剩下沈砚轻那边的尸检结果。
陆向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没有新的消息与来电。他没有催促,只是将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走向施工高楼的入口。入口处已经被警员牢牢把守,黄色警戒线一圈圈缠绕,禁止任何人进入。
“我上去看看。”他对守门的警员道。
戴好手套与鞋套,陆向峥迈步走进空旷的高楼内部。空气中弥漫着水泥与灰尘的味道,夹杂着挥之不去的湿冷,楼道里光线昏暗,只有应急灯散发着微弱的绿光。他沿着楼梯一步步向上,目光仔细扫过墙面、台阶、扶手。
越往上走,风越大,从未封窗的洞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与碎纸。空旷的毛坯空间,堆着零散的建材与工具,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与心跳声。
他走到施工架坍塌对应的楼层,停下脚步。
这里的地面同样潮湿,角落堆着几捆钢筋与木板,没有明显的血迹,没有挣扎的痕迹,干净得过分。
尸体从这里滑落,说明此处大概率是临时藏尸点,凶手既然精心策划,必然会清理痕迹,但再细致的清理,也未必能做到天衣无缝。
陆向峥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地面的水泥纹路,仔细检查每一处缝隙。雨水顺着墙体缝隙渗入,在地面积起小小的水洼,他耐心地查看,目光一寸寸移动,从地面到墙面,再到窗外的脚手架。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目光忽然顿住。
在靠近窗边的一根立柱后方,地面上有一块极浅、极淡的深色印记,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雨水浸泡留下的水渍,可凑近了便能发现,那片印记的颜色比周围更深,边缘也更不规则,不像是自然形成。
陆向峥立刻抬手对着耳麦低声道:“技术科,派人到十一楼北侧立柱位置,这里有可疑痕迹,过来提取样本。”
“收到,马上到!”
风从窗外涌入,卷起他额前湿透的碎发,陆向峥抬眼望向窗外,远处的教学楼错落分布,学生们陆续走进校园,朝气蓬勃,与身后这栋藏着死亡与秘密的高楼形成刺眼的对比。
与此同时,南城公安局法医解剖室内,一片死寂。
冰冷的白光铺满整间屋子,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福尔马林的味道,隔绝了外界的雨声与喧嚣,只剩下仪器运转的细微声响。
沈砚轻已经褪去了现场穿的防护服,身着干净的白大褂,口罩遮去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沉静的眼眸,专注地落在解剖台上的尸体上。
窗外天色渐亮,他却浑然不觉,从抵达解剖室开始,便没有片刻停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具冰冷的躯干上。
助手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记录板,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沈砚轻的动作精准而轻柔,指尖握着解剖刀,刀刃在白光下泛着冷光,每一刀都稳而有序。他先仔细复查了尸表的每一处伤痕,用标尺测量长度、深度,用相机多角度固定痕迹,指尖轻轻按压尸体的皮肤,判断淤青与伤痕的形成时间。
“体表多处钝器伤,分布均匀,集中在躯干与四肢,受力力度相近,形成时间一致,为死前二十四小时内造成,属长时间固定角度击打所致。”他开口,声音清淡,“无大面积搏斗伤,死者生前被控制状态明确,无力反抗。”
助手飞快落笔,将每一句话完整记录。
沈砚轻的目光移至颈部断口,放大镜凑近,仔细观察切面的组织层次:“颈部切面平整光滑,肌肉、血管、骨骼切割轨迹一致,为同一器械、同一人连续操作所致,刃口锋利,发力稳定,操作者具备熟练的解剖知识或锋利器械使用经验,排除激情切割。”
他停顿片刻,拿起棉签,轻轻擦拭切面深处,将棉签放入专用检测管:“切面无大量生活反应,确认为死后割首,凶手目的明确,以隐藏死者身份为首要目标。”
接下来的时间,解剖室内只有工具碰撞的轻响与沈砚轻平缓的陈述声。他逐一检查尸体的胸腔、腹腔,排查内脏损伤、异物与中毒迹象,提取胃内容物、血液与毛发样本,送往一旁的检测仪器。
时间一点点流逝,冰冷的解剖台上,尸体被细致入微地检查,每一处细节、每一点异常,都被沈砚轻精准捕捉。
他素来话少,性子冷淡,唯独面对尸体时,有着极致的耐心与专注。在他眼里,尸体不会说谎,每一道伤痕、每一处变化,都在诉说着生前最后的遭遇。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轻放下手中的工具,直起身,微微活动了一下脖颈,眼底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死亡时间准确锁定,为昨晚十一点至凌晨零点之间,距案发不足六小时。”他看向助手,语气笃定,“死者年龄在十八至二十二岁之间,身形偏瘦,生前身体健康,无慢性病史。”
“死因是什么?”助手忍不住轻声追问。
沈砚轻垂眸看了一眼解剖台上的尸体,声音平静却清晰:“非外伤致死,无内脏破裂,无骨折致命伤,胃内容物与血液样本存在未知药物成分,具体成分需进一步化验,初步判断为药物致昏迷后,机械性窒息死亡。”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另外,死者指甲缝内提取的纤维与泥土,与案发现场工地土质、建材纤维完全不符,第一现场另有他处,工地仅为抛尸、藏尸点。”
沈砚轻摘下沾着细微痕迹的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抬手揉了揉眉心。一夜未休,他眼底也有淡淡的疲惫。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没有未读消息,知晓陆向峥此刻必定在现场焦灼等待,没有丝毫耽搁,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通,听筒那头传来陆向峥低沉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沉稳:“结果出来了?”
沈砚轻靠在冰冷的墙边,望着窗外微亮的天色,声音清淡,将关键结论一一告知:“年龄、死亡时间、死因、死后割首、非现场第一案发现场。”
听筒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陆向峥笃定的声音:“知道了,我这边同步推进,有新线索再联系。”
“好。”
沈砚轻轻轻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解剖室的白光依旧冰冷,他转头看向解剖台上的尸体,眼神沉静。
窗外的雨彻底小了,晨光穿透云层,洒向南城的大街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