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被打断的告白
深秋运动会的红色跑道被晒得发烫,广播里循环着激昂的进行曲,混合着各班啦啦队的呐喊声,吵得人耳朵发鸣。
林雪抱着班级的加油牌蹲在跳高场地旁,视线却没落在腾空而起的运动员身上,始终追着那个穿浅灰色运动服的身影
白毅刚结束1500米长跑,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跑动时带起的风把运动服的衣角吹得飞起。
她的膝盖上摊着本天蓝色封面的日记,是特意让妈妈在文具店挑的,封皮上印着小小的梧桐叶图案。
刚才白毅冲过终点线时,她激动得差点把加油牌扔出去,
指尖在日记上飞快写下:“第三圈的时候他好像没力气了,却还是没减速,冲线时的笑容比太阳还耀眼”,
字迹被她写得格外用力,笔尖在纸页上划出浅浅的沟壑。
“林雪!帮我拿下水!”同桌抱着几瓶矿泉水跑过来,胳膊肘不小心撞了她一下。
林雪慌忙去按日记本,却还是慢了一步,
风像有了意识般卷过地面,把摊开的日记掀得哗哗作响,最后干脆连带着本子一起卷起来,打着旋儿飞向跳高垫的方向。
“我的日记!”林雪惊呼一声,猛地站起身追过去。
日记在空中翻了几页,最终“啪”地一声落在跳高垫边缘,刚好砸在正要助跑的白毅脚边。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弯腰捡起本子时,风恰好停了,摊开的扉页上,
“白毅”两个字用荧光笔描了边,格外扎眼,
下面紧跟着一行娟秀的小字:“他很厉害,”
白毅盯着这一行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连自己都没察觉,刚才跑1500米时的疲惫仿佛被这行字瞬间冲散,心跳得又轻又快,像操场边树梢上蹦跳的麻雀。
他指尖碰过纸页上的字迹,带着林雪留下的浅浅温度,比阳光更暖,让他忍不住把日记攥得更紧,封皮上的梧桐叶图案都被捏得发皱。
他抬起头,刚好对上林雪跑过来的目光,
她的马尾辫跑散了几缕,贴在泛红的脸颊上,帆布鞋上沾了草屑,眼神里满是慌乱和无措,像被抢走了糖果的小孩,可爱极了。
“对、对不起,风太大了……”林雪的声音细若蚊蚋,
伸手去接日记时,内心大吼。“要不要这么社死,你怎么就飞到到了正主面前啦。”
她不敢看白毅的眼睛,视线死死盯着他运动服上的号码布,
那是她昨天帮体育委员分发时,特意留给他的“13”号,是她的生日数字。
白毅看着她,把日记轻轻拢好递过去,
他想说“你的字和你一样好看”,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温软的“没摔着吧?跑那么快”。
他看到林雪的肩膀明显一僵,才后知后觉自己问得太亲近,耳尖红得更厉害了。
“谢谢。”林雪抱着日记往回跑,脚步都有些发飘,
没注意到白毅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蹲回原位,才转身走向跳高垫。
助跑时他特意放慢了节奏,脑子里全是扉页上的字,连助跑线都差点踩错,
原来她早就注意到他了,原来她看他的眼神,不是他自作多情。
腾空而起时,他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落地的缓冲都轻了许多,膝盖磕在垫子上也只觉得痒,像被羽毛轻轻挠过。
下午的颁奖仪式结束后,白毅攥着跳高冠军的奖牌回到教室。
教室里空无一人,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他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后方林雪的座位
她的桌洞里露出半截粉色的笔袋,是上次她丢了笔袋后,他偷偷放在她桌洞里的那个,当时怕她发现,还特意塞进了最里面。
现在想来,她会不会早就知道是他放的?
白毅从笔袋里抽出一张草稿纸,是印有学校校徽的那种,边缘有些毛糙。
他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悬了许久,
才慢慢写下“你也是”三个字。
字迹刚落,他就忍不住笑了,觉得太直白,用橡皮轻轻擦掉,
改成“我很喜欢看你低头写字的样子”,想了想又觉得太绕,再擦成“你的日记写得很好”。
反复涂涂改改了五六次,草稿纸上布满了橡皮屑,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写下:“我每次转头都能看到你”,
字迹比平时工整了许多,连顿笔都格外用心,写完还对着纸页吹了吹,像在呵护一件珍宝。
他把草稿纸叠成小小的方块,塞进运动服的口袋里,心里盘算着。
等她回教室拿东西时,就假装不经意递过去,或者夹在她的数学课本里。
放学铃声响起时,他特意放慢了收拾书包的速度,眼睛盯着教室门口,连奖牌都随手放在桌角,生怕错过林雪的身影。
可等了没多久,两个男生突然冲进来,一把勾住他的肩膀
“白毅!快点!去领跳高的奖品,体育老师说再不去就给别人了!” “等等,我还有点事……”白毅想推开他们,
手伸进口袋里想把草稿纸拿出来,却被男生们拽着往外走。
慌乱中,他的手指被口袋边缘刮了一下,草稿纸从指缝间滑出来,被他下意识地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
等他被拉到办公室领完奖品,再想起那张纸时,它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边角都磨裂了,上面的字迹也被蹭得有些模糊。
白毅拿着奖品往教室走,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既懊恼又忍不住想,没关系,下次还有机会。
他在教室门口徘徊了很久,看到林雪正和同桌收拾东西,她把那本蓝色日记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拉链拉得很慢。
他想上前把草稿纸递给她,脚步却顿住了,她低头时的侧脸被夕阳镀上金边,太安静太美好,他怕自己的莽撞打破这份温柔。
林雪和同桌走出教室时,看到靠在走廊栏杆上的白毅。
他手里拿着个印着校徽的笔记本,应该是跳高的奖品,指尖在封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其实余光一直黏着她。
她的心跳突然加快,拉着同桌的手悄悄放慢了脚步,想知道他会不会跟自己说话。
白毅迎上她的目光,刚要开口,就看到她突然转身躲到同桌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他忍不住笑了,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朝她挥了挥手,看着她的背影转身走向楼梯口,浅灰色的运动服口袋里,那团皱巴巴的草稿纸还带着他的体温。
回到家,林雪把日记锁进书桌的抽屉里,却怎么也静不下心。
她想起白天白毅捡日记时的笑容,还有那句“没摔着吧”。
她趴在书桌上,拿出一张便签纸,画了片小小的梧桐叶,旁边写着“今天的风真讨厌,却又有点可爱”,
然后把便签纸夹进数学课本里,那是明天要交的作业,她知道白毅作为数学课代表,会第一个拿到她的本子。
第二天早读课,白毅抱着收齐的数学作业走进教室,目光在林雪的作业本上停留了很久。
他翻开本子时,一片小小的梧桐叶便签纸掉了出来,
上面的“风真讨厌,却又有点可爱”让他忍不住笑出了声,连同桌都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把便签纸夹进自己的习题册里,指尖在上面轻轻按了按,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团皱巴巴的草稿纸,展开后用胶带小心翼翼地粘好,夹在习题册的最后一页,
旁边还画了片小小的梧桐叶,和便签纸上的一模一样。 那张写着“我每次转头都能看到你”的草稿纸,最终没能送到林雪手里。
它和那片梧桐叶便签一样,成了两人各自藏在心底的秘密。
后来很多年,白毅每次翻开那本习题册,都会盯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发呆,想起那个风很大的运动会,想起扉页上的“他很厉害”,心里就会泛起一阵柔软的暖意
原来18岁的喜欢,是双向的窃喜,哪怕没说出口,也足够照亮整个青春。
而林雪也始终不知道,那个让她心动的少年,曾在草稿纸上写下过回应,
只是那行字,被风、被慌乱、被少年人的羞涩,永远地留在了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