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海上的快门
台风过后的第三天,海面恢复了平静。
那种平静是一种假象。
沈潮生知道。
她坐在灯塔下面的台阶上,面前摊着那本灯塔日志,翻到7月23日的那一页。
她写的那行字还在:“灯没关过。他回来了。”
她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这行字不像一个守塔人应该写的东西。
灯塔日志是正式文书,每一栏都有固定的格式,留白很少,不允许你多说废话。
但她还是写了,而且不打算划掉。
她合上日志,抬头看海。
远宁号在台风中受损后,驶入了上海港进行维修。
顾行舟在VHF里说,维修大概需要两周时间。
两周之后,他会重新起航,沿着同一条航线南下,经过她的灯塔。
两周。
她在日历上画了两个圈。
一个是预计的经过日期,一个是前后各留出的三天浮动范围。
五个圈挤在八月的第一周,把那一小格日历填得满满当当。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精确地计算。
他来了,他们说话,他走了,她等。
这个循环她已经经历了一次,按理说应该习惯了。
但她没有习惯。
每一次窗口期结束之后,她都会在灯塔顶层多坐一会儿,看着远宁号消失的方向,直到海面上最后一盏灯也沉下去。
然后她会走回值班室,在日历上画下一个圈,开始下一轮等待。
她不知道这叫什么。
八月四日,傍晚。
她正在灯塔下面的院子里收被子。
被子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摸上去干燥而滚烫,带着一股棉布被紫外线照射后的焦香味。
她把被子叠起来抱在怀里,转身往值班室走。
随后她看到了海面上的一个白点。
她把被子放在台阶上,跑上灯塔顶层,拿起望远镜。
是远宁号。
船体上的撞击痕迹已经被修复了,集装箱整整齐齐地码在甲板上,船头的白色油漆在夕阳下泛着橙红色的光。
它正朝着灯塔的方向驶来,航速看起来比平时快一些。
她站在围栏边,看着远宁号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变大。
船头破开海水,在两侧形成两道白色的尾迹。
驾驶台上的窗户反射着夕阳,她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但她知道他在里面。
远宁号驶到离灯塔大约两海里的位置时,探照灯亮了。
不是晚上,天色还没有暗到需要探照灯的程度。
但那束光还是亮了起来,穿过傍晚橙红色的空气,落在灯塔上。
沈潮生笑了。
她不知道顾行舟在白天的光线条件下能不能看清灯塔的灯光信号,但她还是走到控制面板前,按下开关,打了一串字。
“你赶路赶得船头都快翘起来了。”
对方的灯光闪了几下。
“我想在天黑之前到。这样能多看你一会儿。”
她看着这句话,手指悬在开关上方。
她的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眶已经开始发酸。
她不知道这种情绪叫什么。
不是感动,感动太轻了;不是喜悦,喜悦太简单了。
她没有回应这句话,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船修好了?”
“修好了。换了十二个集装箱,补了船体的三道裂缝。”
“损失大吗?”
“不大。保险承担了大部分。公司的损失比我大。”
“你被处分了吗?”
对方的灯光停顿了一下。
“写了检查。扣了一个月的绩效。”
“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台风又不是你放的。”
“如果我不用VHF找你,你可能不会”
“沈潮生。”
他打断了她。
“台风来的时候,不管你有没有找我,我都会找地方避风。我在海上十六年,不是第一次遇到台风。你的灯只是让我在避风的时候,知道有一个方向可以看。”
她站在灯塔里,看着这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灯光变成文字,从文字变成声音,在她的脑子里回荡。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你不是我的责任,你是我选择看的方向。
她没有打任何字。
远宁号在灯塔附近的海域减速了。
不是停船,货轮在这片海域没有锚地;不能停泊,只是把航速降到了很慢的程度,慢到几乎看不出来在移动。
沈潮生知道这样做是违规的。
航道不是停车场,货轮不应该在任何非必要的情况下减速。
但顾行舟这样做了,她不想问他为什么。
她知道为什么。
“我给你带了东西。”他打了一行字。
“什么东西?”
“一台相机。”
她愣了一下。
“相机?”
“胶片相机。全机械的,不需要电池。你在岛上没有充电的条件,胶卷比电池方便。我给你带了十卷胶卷,够你拍很久。”
“你为什么要给我带相机?”
“因为我想让你拍下那座岛。拍下灯塔。拍下你每天看到的东西。这样以后...”
他没有打完这句话。
她没有追问。
以后。
灯塔年底就要关了,她就要离开这座岛了。
以后这些东西就不在了。
他想让她留下一些东西,一些在她离开之后还能证明她在这里待过的东西。
“我不会用相机。”她打道。
“我教你。”
“你怎么教?你在船上,我在灯塔上。你隔着一片海怎么教人用相机?”
“我说,你做。”
她看着这四个字,笑出了声。
一个在海上的人,教一个在灯塔上的人用相机。
两个人隔着两海里的海水,一个用灯光说话,一个用灯光听。
这件事荒谬到了极点,荒谬到她觉得如果告诉任何人,对方一定会认为她疯了。
但她还是打了:
“好。”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沈潮生觉得整件事变成了一场荒诞的远程教学。
顾行舟先用灯光打出了一段关于相机结构的说明。
他说这台相机是尼康FM2,纯机械快门,不需要电池,测光系统靠的是光电二极管。
但如果没有电池也可以凭经验估算曝光。
他让她把相机从包装盒里拿出来,找到快门按钮、过片扳手、光圈环和快门速度盘。
沈潮生回到值班室,从包装盒里取出了那台相机。
黑色的金属机身,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有一种冰凉而扎实的触感。
她从来没用过这种相机。
她这辈子拍过的照片用手指头就能数过来,用的还都是手机。
现在她手里拿着一台纯机械的胶片相机,像拿着一件从上一个时代穿越过来的器物。
“找到了。”她用灯光回复。
“好。现在把镜头盖取下来。镜头朝外。”
她照做了。
“看到镜头上的那个环了吗?有数字的那个。”
“看到了。”
“那是光圈环。数字越小,光圈越大,进光量越多。”
“数字小反而光圈大?”
“对。这是摄影里为数不多的反直觉的事情之一。”
她笑了。
她不知道顾行舟在船上是什么样子,但她能从这些句子里感觉到他的耐心。
他不是那种“我告诉你一遍你就应该懂”的人。
他会解释,会用最简单的语言把复杂的事情拆开,会在每一步之后停下来确认她跟上了没有。
“现在看取景器。里面有什么?”
她把眼睛凑近取景器。
一个小小的、明亮的世界出现在她的眼睛里。
取景器里的海面比肉眼看到的更集中、更浓缩。
“海。灯塔下面的礁石。还有一只猫。”
“猫在干什么?”
“在舔爪子。”
“那就拍它。”
“怎么拍?”
“先过片。把过片扳手往右拨,听到咔哒一声就说明到位了。然后调焦——镜头上的那个环,转到取景器里最清楚的位置。然后按快门。轻一点按,不要戳。”
她一步一步地照做。
过片,调焦。
取景器里,橘白色的那只猫蹲在礁石上,一只爪子举在半空中,舌头伸出来舔爪心的毛。
她按下快门。
快门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咔”。
那个声音很轻,但在灯塔顶层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心里涌上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完成了一件任务的满足,而是“我把这一刻留下来了”。
那只猫在舔爪子,夕阳在猫的背上镀了一层橙红色的光,猫尾巴在空气中画了一个柔软的弧线。
这一秒过去了就永远不会再回来,但她把它留在了那台相机里面的那卷胶卷上。
“按了。”她打出信号。
“什么感觉?”
“声音很好听。”
他发了一串很短的闪,她翻译过来的时候发现是:
“咔。”
她站在控制面板前,看着这个字笑了。
他在模仿快门的声音。
一个船长在驾驶台上,用探照灯模仿一台相机的快门声。
这件事的荒谬程度超过了之前的所有事情。
“你笑什么?”他问。
“你怎么知道我笑了?”
“我猜的。”
她确实在笑。
她站在灯塔里,手里握着一台陌生的相机,面前是一片橙红色的海面,远处有一艘船在用灯光跟她说话。
她的嘴角翘着,眼角有一点点湿。
“顾行舟。”
“在。”
“谢谢你的相机。”
“不客气。记得把胶卷寄去冲印。码头上有冲印店,让老周帮你带。”
“好。”
远宁号的探照灯灭了一下,又重新亮起来。那一下短暂的熄灭不是信号,是一个人眨了一下眼睛。
天色暗了下来。
远宁号不能再继续减速了。
它重新加速到正常的航速,船头的尾迹从两条细线变成了两道白色的水墙。
沈潮生站在灯塔顶层,看着远宁号从她的视野里一点一点地离开。
船尾的航行灯亮了起来,红色在左,绿色在右,白色的桅灯在最高处。
她举起相机,把取景器凑到眼前。
取景器里,远宁号的轮廓正在缩小,船身上的细节正在消失,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色。
她没有调焦,没有调整光圈,只是按下了快门。
咔。
她不知道这张照片会拍成什么样子。
也许太暗了,也许太模糊了,也许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她想记住这一刻。
不是记住远宁号的样子,而是记住按下快门时的那种感觉。
手心里握着冰凉的金属机身,耳边听到清脆的快门声,眼睛里看到一艘船正在离开。
她在灯塔日志里写:
“8月4日。远宁号经过。窗口期约五小时。收到相机一台,胶卷十卷。已学习基本操作方法。”
她在备注栏里又加了一行字。
“拍了一张远宁号离开的照片。不知道能不能洗出来。”
两个月后,老周把冲印好的照片带给了她。
一共三十六张。
有猫的,有菜地的,有灯塔楼梯的,有海面的,有日出和日落的。
大部分都拍得很差。
构图歪歪扭扭,曝光不是太暗就是太亮,对焦要么太近要么太远。
但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每一张都看了很久。
最后一张是远宁号。
比她想的好一些。
虽然远宁号在照片里只是海面上的一条模糊的灰线,几乎分不清是船还是波浪。
但在那条灰线的上方,有一盏白色的桅灯,在黑暗中亮着。
她把这张照片夹在灯塔日志里,和那张顾行舟拍的灯塔放在一起。
两张照片并排夹着,一张是他在海上看到的她,一张是她在灯塔上看到的他。
两海里的距离,被折叠在两张巴掌大的照片里。
她在照片背面写了一个日期,和三个字:
“第八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