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阿禾得知身世后的那几天，星落星的晨雾似乎比往常更浓了，缠缠绕绕地笼罩着整个荒原，像化不开的心事。
父母的牺牲、“种子计划”的沉重重量、长老数十年的刻意隐瞒，这些信息在她脑海里反复冲撞，让她夜里辗转难眠，白天在星田劳作时也频频走神。
这天午后，阳光好不容易穿透薄雾，洒在星田上，给淡绿色的星麦镀上了一层金边。
阿禾蹲在田垄间，本该检查星麦的根系是否健康，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荒原深处，想起父母年轻时的照片，想起他们为了自己、为了这个计划付出的生命代价，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她伸出手，无意识地在土壤里摸索着，指尖突然触到一块冰凉坚硬的东西。
阿禾回过神，低头一看，是一块埋在土下的深紫色星辰碎片，碎片边缘锋利，泛着诡异的光泽——那是前几日被狂风卷到田中的，她一直忙着照料小远，还没来得及清理。
指尖刚一触到碎片的冰凉，一阵尖锐的灼痛感就猛地钻了进来，比以往任何一次接触星辰碎片都要强烈，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扎她的皮肤。
阿禾惊呼一声，猛地缩回手，指尖已经变得通红，她下意识地卷起衣袖，只见小臂内侧已浮现出几片淡灰色的星斑，形状不规则，像极了爷爷临终前手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
恐慌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她呆呆地看着那些星斑，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一个念头：我也染上星蚀病了，我也会像爷爷和父母一样，慢慢化为尘埃吗？
“阿禾！”远处传来陆寻的喊声，带着一丝焦急。
他刚带着修好的灌溉设备回来，远远就看见阿禾脸色惨白地蹲在田埂上，双手紧紧捂着手臂，姿态异常狼狈。
他心里一紧，快步冲了过去，跑到近前，一把抓起她的手腕，当看到那些淡灰色的星斑时，瞳孔骤然收缩，语气急促：“你碰了高辐射碎片？”
不等阿禾回答，陆寻立刻放下肩上的设备，从医疗箱里掏出一支银色针管和一小瓶淡蓝色药剂，动作麻利地抽了一管药剂，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是联盟的抗辐射药膏，能暂时抑制辐射扩散，快涂上。”
他的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涂抹在阿禾手臂的星斑上，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稍稍缓解了灼痛感。
阿禾抬起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睫毛上沾着晶莹的泪珠，声音带着哭腔，像只无助的小鹿：“我是不是也要像爷爷和父母一样，变成尘埃？”
陆寻抬起头，对上她湿漉漉的眼神，心里一阵刺痛，他放缓语气，眼神坚定得像山：“不会的，你的基因比他们稳定得多，而且我们有药剂，还有时间，一定能找到根治的办法。”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清楚，这管药膏只是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若不尽快找到并切断辐射源，星斑迟早会蔓延到全身。
祸不单行。
就在阿禾手臂上的星斑刚被控制住，疼痛感渐渐消退时，远处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负责巡查星田的阿力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脸上满是惊恐，声音都在发抖：“阿禾姐，陆先生，不好了！出大事了！北边的星麦全枯萎了，叶子都卷成了灰黑色，救不活了！”
阿禾和陆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两人立刻跟着阿力，快步跑到星田北侧，眼前的景象让阿禾心口一沉，像被一块巨石砸中。
原本泛着淡绿荧光、长势喜人的星麦，此刻一片枯黄，叶片卷曲发焦，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根系周围的土壤泛着诡异的银灰色，连田垄边耐旱的月棉杆都开始发黄枯萎，失去了生机。
陆寻立刻拿出探测仪，按下开关后，屏幕上的辐射数值一路飙升，红色的警报灯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滴滴”声，数值已经超出了仪器的检测范围。
“辐射浓度已经超过安全阈值三倍了。”他的声音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你的血液中和能力已经跟不上辐射扩散的速度了，再这样下去，不用多久，整片星田都会毁了，部落的存粮撑不了一个月。”
阿禾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枯萎的星麦，指尖传来的干涩触感让她心疼不已，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这是她和爷爷用血汗种出来的庄稼，是部落几十口人的生存希望，如今却毁于一旦，她怎么对得起爷爷的嘱托，怎么对得起部落的居民？
“必须联系星际联盟。”陆寻突然开口，语气急促，“我的飞船残骸里还有一部应急通讯器，虽然破损了，但应该能连接上联盟的卫星。只有他们有大型防辐射设备，能处理那块巨型星辰碎片，否则我们都得完蛋。”
阿禾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抗拒：“可是长老说，联盟只会抢我们的资源，根本不会真心帮我们！当年他们就是这样抛弃了我们的祖先，现在又怎么会好心来救我们？”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对星际联盟的不信任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现在不是顾虑这些的时候！”陆寻打断她，语气急切，“凯伦是舰队指挥官，也是我祖父的学生，我和他有过几次交集，他虽然行事激进，但本性不坏，或许能说服他先帮忙处理危机，再谈其他的。”
他看着阿禾犹豫的眼神，补充道：“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我们没有时间了。”
阿禾咬着嘴唇，心里天人交战。她不信任联盟，可看着眼前枯萎的星麦，想到部落里嗷嗷待哺的孩子和患病的小远，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陆寻不再犹豫，拉起她的手，快步朝着飞船残骸的方向跑去。
飞船残骸斜插在星田边缘的荒原上，银白色的船体已经扭曲变形，表面布满了划痕和焦黑的印记，是那天坠落时留下的。
陆寻钻进残骸，在一堆扭曲的金属和破损的仪器中翻找着，手指被锋利的金属划破，流出鲜红的血液，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加快了动作。
阿禾站在残骸外，警惕地看着四周，手里紧紧握着石斧，以防沙狼或其他危险突然出现。
不一会儿，陆寻抱着一个布满灰尘的黑色通讯器钻了出来，通讯器的外壳已经破损，屏幕也裂了一道缝，但还能勉强使用。
他坐在地上，快速调试着通讯器，手指在布满灰尘的按键上飞快地跳动着。
通讯器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偶尔夹杂着几句模糊的信号，却始终无法连接上联盟的卫星。
陆寻额角的汗水越来越多，他不停地调整频率，嘴里喃喃自语：“快一点，再快一点。”
终于，在尝试了无数次后，通讯器突然发出一阵清晰的电流声，随后一个冰冷的男声传来：“这里是星际联盟第七舰队，哪位？请表明身份。”
陆寻精神一振，立刻对着通讯器喊道：“凯伦指挥官，我是陆寻，星落星勘探任务负责人！星落星出现巨型高辐射星辰碎片，辐射扩散严重，已经有居民染上星蚀病，星麦也大面积枯萎，请求支援处理！”
他的声音带着急切，语速飞快，生怕对方挂掉通讯。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凯伦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陆寻？我还以为你早就被原始星球的恶劣环境吞噬了。支援可以，但我接到的命令是‘回收’星落星的星辰碎片，以及找到‘种子计划’的辐射适配者。”
他的语气顿了顿，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强硬：“你把巨型星辰碎片的具体位置和辐射适配者的信息交给我，舰队立刻出发。否则，免谈。”
“回收？”陆寻皱起眉，语气带着一丝愤怒，“那些星辰碎片是当地居民的生存根本，没有它们，星麦就无法生长，他们都会饿死！而且辐射适配者是部落的守护者，不能交给你们！”
“看来你确实被原始文明同化了，变得越来越天真。”凯伦的语气冷了下来，没有了丝毫温度，“我可没兴趣和你讨价还价，舰队已经启航，七十二小时后抵达星落星。到时候，星辰碎片和人，我都要带走，你最好识相点，不要阻拦。”
“啪”的一声，通讯器被强行挂断，只留下刺耳的电流声，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
陆寻用力攥紧通讯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神里满是愤怒和无奈。
阿禾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她终于明白长老说的“灾祸”是什么了——联盟不仅要抢星辰碎片，还要抓她这个“辐射适配者”，他们的到来，不是救赎，而是另一场掠夺。
“对不起，我没想到凯伦会这么疯狂。”陆寻看着阿禾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满是愧疚。
他原本以为，凭着祖父的情面，凯伦至少会先处理危机，没想到他竟然如此不近人情。
消息很快传到了长老耳中。傍晚时分，长老召集了所有部落居民，站在洞穴前的空地上，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让他的身影显得格外苍老。
他看着眼前的族人，声音沉重地宣布：“联盟的舰队要来了，他们要抢星辰碎片，还要抓阿禾。我们没有武器，打不过他们，只能迁徙，往荒原深处走，那里有山脉遮挡，或许能躲过他们的搜寻。”
居民们立刻炸开了锅，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哭泣声和愤怒的咒骂声。
有人立刻转身回到洞穴，开始收拾简陋的行李；有人抱着家人，泪水无声地滑落；
还有几个年轻的汉子，愤怒地挥舞着石矛，却也只是徒劳，他们的石矛在联盟的激光枪面前，不堪一击。
阿禾看着眼前的混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突然抬起头，大声喊道：“我不走！”
她的声音清亮，盖过了所有的嘈杂，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她，眼神里满是惊讶。
“星田是父母留下的，是部落的根，我不能让它落入联盟手中，更不能让父母的心血白费！”
阿禾的声音带着决绝，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却眼神坚定，“爷爷临终前让我守住星田，守住部落，我不能违背承诺！”
长老转过身，看着阿禾，眼神里满是担忧和疼惜：“阿禾，留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联盟的舰队火力强大，我们根本抵挡不住！”
“死也要死在星田旁！”阿禾的声音带着一丝悲壮，“我是星落星的星农，星田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陆寻走到阿禾身边，坚定地站在她身旁，像一座可靠的大山：“我陪你守。”他看着众人，语气沉稳：“我熟悉联盟舰队的作战方式和武器弱点，飞船残骸里还有一些可用的零件，我们可以改造出防御设备，布置陷阱。只要能拖延到凯伦的舰队能源耗尽，我们就有机会活下去。”
长老看着阿禾和陆寻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居民们茫然无助的神情，重重地叹了口气。阿禾的性子和她父母一样，认定的事就绝不会回头。
夕阳的余晖洒在阿禾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握紧陆寻递来的工具，看着不远处的星田，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和痛苦，只剩下守护家园的坚定——哪怕前方是舰队的炮火和未知的危险，她也绝不会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