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返程
在入海口待了整整一个上午之后,林砚秋和父母一起回到了镇上。
迟夏在入海口跟她们分了手。她说她不打算原路返回,想沿着海岸线再往南走一段,走到哪儿算哪儿。临别的时候,她给了林砚秋一个很大的拥抱,抱得很紧,像是要把所有没说完的话都塞进这个拥抱里。
“砚秋,回去之后给我发消息。别断了联系。”迟夏松开手,退后两步,咧嘴笑了,“等你想走下一条路的时候,叫上我。我跟你一起。”
“好。”林砚秋说。
迟夏转身走了。她背着那个巨大的登山包,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走了十几步又回过头来,朝林砚秋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南走了。林砚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橙色圆点,消失在海岸线的尽头。
父亲在旁边说了一句:“这姑娘有意思。”
母亲点了点头,没说话。
三个人在镇上找了一家饭馆吃了午饭。饭馆不大,开在一栋二层小楼的一楼,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炖着鱼汤,热气腾腾的。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说话嗓门很大,笑起来整条街都能听到。
“你们是来看入海口的吧?今天天气好,看得清楚。前几天来的人,雾太大,什么都看不见。”
“我们运气好。”父亲说。
“不是运气好,是这条江待见你们。”老板娘端上来一大盆鱼汤,汤色奶白,上面飘着几段葱和几片姜。“吃吧,这鱼是今天早上刚从江里打上来的,鲜得很。”
林砚秋舀了一碗汤,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很鲜,鲜得她差点咬到舌头。汤里有鱼的鲜味,有姜的辛辣,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清甜。她一口气喝了大半碗,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母亲给她夹了一块鱼肉,挑的是鱼肚子上最嫩的那一块,没有刺。“多吃点,走了这么多天,瘦了。”
“妈,我没瘦,我天天都吃得很好。”
“瘦了,脸都尖了。”母亲又给她夹了一块。
父亲在旁边闷头喝汤,喝了两碗之后放下碗,看着林砚秋。“回去之后,还住你那个出租屋?”
林砚秋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问题。父亲平时不怎么管这些事,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母亲做主,父亲只负责点头和掏钱。但这个问题问得很认真,像是想了很久才问出来的。
“住吧,还没到期。”林砚秋说。
“那到期了之后呢?”父亲又问。
林砚秋想了想。“不知道,再说吧。”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端起第三碗汤,低头喝了起来。母亲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林砚秋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插话。
吃完饭,三个人在镇上找了家旅馆住下来。父母昨晚已经住了一晚,林砚秋住进了他们隔壁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外能看到一条窄窄的巷子和对面人家的阳台。阳台上晾着被子和衣服,风吹过来,被单像帆一样鼓起来。
林砚秋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看了看。有好几条消息。陆听南发来一张插画,画的是入海口,江水与海水交汇的地方,两个人站在观景平台上,手牵着手。配文是:“我猜你到终点了。等你回来。”
妹妹砚书发来好几条消息,中间夹杂着感叹号和表情包,大意是“妈怎么去了”“爸也去了”“你们三个人偷偷去不叫我”“我下次放假也要去”。林砚秋一条一条看完,笑着回了一个字:“好。”
她翻到相册里今天拍的照片。入海口的日出,母亲站在栏杆前的侧影,父亲抽烟的样子,三个人并肩站在一起的合影。她把那张合影看了很久。照片里的自己,和出发前在车站拍的那张自拍,看起来像是两个人。出发前的那个林砚秋,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向下抿着,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准备迎接什么坏消息。但照片里的这个林砚秋,眉间是舒展的,嘴角是微微上扬的,眼神里多了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快乐,不是放松,是一种更深更安静的笃定。
好像她知道了一些以前不知道的事情。那些事情她说不出来,但它们在那里,在她身体里的某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
她翻到母亲笔记本的照片,一页一页地看。从桐江镇的老槐树,到傅清野的院子,到摆渡老人的渡口,到陶奶奶的旧书店,到奚鹤鸣的灯塔,到最后入海口的那几行字。她用指尖划过屏幕上那些字迹。母亲三十年前的字,母亲今天的字,她自己在路上写下的字。三种字迹,三种心情,在同一个本子上,隔着三十年的时光,靠在了一起。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这条路又走了一遍。
桐江镇的清晨,豆浆的热气,老槐树下贴着的掌心。杨树林里软绵绵的落叶,江面上碎金一样的阳光。傅清野院子里的竹椅和牵牛花,那碗面汤底的味道。摆渡老人的竹篙和歌声,歌词听不清但调子好听。陶奶奶的书店,那本等了三十年的诗集,扉页上母亲的签名。奚鹤鸣的灯塔,旋转的光柱,他说“这盏灯亮着,就有人能平安回家”。迟夏的笑声,她说“不是找到了,是做出来的”。入海口的日出,母亲的拥抱,父亲搭在她肩上的手。
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播放,一帧一帧,清晰得不像记忆,更像是某种确凿的、不会消失的东西。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只隔着两面墙,母亲还是发了消息。
“砚秋,晚上想吃什么?”
林砚秋笑了一下,回了一条:“您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做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旅馆老板娘说可以借她的厨房用。”
“好。”
林砚秋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和母亲身上的味道一样。她忽然觉得很安心,安心得想哭。不是难过的那种哭,是所有的东西都放下了、所有的路都走完了、所有的答案都不重要了之后,身体替她说出来的那种哭。
她没有哭。她只是闭着眼睛,听着窗外巷子里的声音。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响了一声。有人在阳台上收被子,竹竿碰撞的声音清脆短促。远处有狗在叫,叫了几声就停了。这些声音都很小,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安静地躺着根本听不见。但此刻她听见了,每一个都听见了。
傍晚的时候,林砚秋下楼,循着香味找到了旅馆的厨房。母亲正站在灶台前,围着一块借来的围裙,锅里炖着糖醋排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父亲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个蒜头,正在一瓣一瓣地剥。
林砚秋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母亲系围裙的带子系得有点歪,左边的比右边的长了一截,垂在那里晃来晃去。父亲的蒜剥得很慢,每一瓣都要剥很久,剥完放在碗里,再拿起下一瓣。
“要我帮忙吗?”林砚秋问。
“不用,你坐着等着吃就行。”母亲头也没回,往锅里加了一勺醋,白色的蒸汽一下子涌上来,把她的脸蒙住了。
林砚秋没有走。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看着父母在灶台前忙碌。母亲掌勺,父亲打下手,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几乎不需要说话。母亲伸手,父亲就知道她要什么,盐罐还是糖罐,铲子还是筷子。几十年的夫妻,默契已经到了不需要言语的地步。
林砚秋看着他们,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母亲当年选择了回来,选择了留下来,选择了当妻子和母亲。这些选择把她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头发被油烟熏得有点油,手上有葱花和酱油的味道。
但她站在江边笑的样子还在。那个明亮的、肆意的、二十多岁的沈书昀还在。她没有消失,她只是住进了这个围着围裙的沈书昀里面。在某个瞬间,在看到好看的书时,在听到好听的歌时,在吃到好吃的食物时,她还是会露出那种笑。只是以前林砚秋没注意到。
现在她注意到了。
“妈,”林砚秋开口,“您那本笔记本,回去之后打算放哪儿?”
母亲想了一下。“还放书柜里吧。跟那本诗集放一起。”
“您不继续走了?”
母亲关了火,转过身看着林砚秋。锅里的糖醋排骨还在咕嘟咕嘟地响,蒸汽在她脸前飘散。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些林砚秋以前没见过的东西。是释然,是放下,是一种“可以了”的表情。
“不用走了,”母亲说,“你已经替妈妈走到了。”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旅馆的小餐厅里吃了一顿饭。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盆鱼汤,一碗米饭。菜不多,但每一道都是母亲做的,每一道都吃得干干净净。父亲吃了两碗米饭,最后还用馒头把盘子底的汤汁擦了一遍,塞进嘴里,嚼得很香。
吃完饭,林砚秋站在旅馆门口,看着镇子的夜晚。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远处的江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到江水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在跟她道别。
明天她就要回去了。坐火车,回到那个城市,回到那间出租屋,回到那份工作里。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上,一切好像都没变。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转过身,看到母亲站在走廊尽头,正朝她招手。
“砚秋,外面凉,进来吧。”
林砚秋笑了笑,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