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最后的直路
从望江村出来之后,离入海口只剩最后两天的路程了。
江面变得宽阔得不像一条江了。最宽的地方,对岸的房子只剩下一排模糊的轮廓,要眯着眼睛才能看清。水流的颜色也变了,不再是上游那种灰绿色,而是带着一点浑浊的黄,那是江水携带的泥沙,也是它即将汇入大海前的最后痕迹。
两岸的山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缓的滩涂和一望无际的芦苇荡。芦苇很高,比人还高,风一吹就整片整片地倒伏下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有白色的鸟从芦苇丛中飞起来,在天空中盘旋几圈,又落回深处。
林砚秋走在江堤上,脚步比前几天轻了许多。不是因为不累了,而是因为她知道终点就在前面。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远处的灯火,心里既想快点到,又有点舍不得。
迟夏走在她旁边,难得地安静。这几天她们一起走了很长的路,说了很多的话,也沉默了很多次。迟夏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反而让人更注意她,因为她的安静太不寻常了,像一台一直运转的机器忽然停了下来,让人忍不住想去看一眼是不是出了什么故障。
“砚秋,”迟夏终于开口了,“明天就到入海口了。”
“嗯。”
“你紧张吗?”
林砚秋想了想。“不紧张。但有一点……说不上来,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就是觉得不太真实。”
“我懂。”迟夏把背包往上托了托,“就像你看一部电视剧,追了二十集,明天就是大结局了。你想知道结局是什么,但又怕知道了之后就没得看了。”
“差不多就是这个感觉。”
两个人沿着江堤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零零散散开着几家店铺。杂货铺,小饭馆,一家理发店,一个邮局。邮局的招牌已经褪色了,“中国邮政”四个字只剩下淡淡的红色轮廓。
林砚秋在邮局门口停下来。
“我想进去寄几张明信片。”她说。
“去吧,我在外面等你。”迟夏把背包放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一屁股坐下来,掏出手机开始刷。
林砚秋推开邮局的玻璃门走了进去。邮局很小,只有一间屋子,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正在低头玩手机。看到有人进来,她抬起头笑了笑,把手机扣在桌上。
“寄明信片?这边有卖的。”
林砚秋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挑了几张明信片。明信片上的照片都是这条江的风景,有上游的峡谷,有中游的古镇,有下游的芦苇荡,还有入海口的灯塔。她挑了一张入海口的,一张古镇的,一张江面上有夕阳的。
她先在入海口那张的背面写了一行字,寄给母亲。
“妈,我明天就到入海口了。风很大,但值得。——砚秋”
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您当年没走完的路,我替您走到头了。”
她拿起第二张,寄给陆听南。
“听南,谢谢你给我画的路线图。这条路我走完了,每一步都算数。等我回来,请你吃火锅。——砚秋”
第三张寄给妹妹砚书。
“砚书,姐走到入海口了。你说的那个定位器,我全程没关。谢谢你偷偷塞给我。——姐”
第四张她犹豫了一下,写给了傅清野。她在笔记本上找到了傅清野之前留的地址,一字一字地抄在明信片上。
“傅姐,谢谢您的那碗面。我替您看了入海口,风真的很大。您养的那条江白,替我摸摸它的头。——砚秋”
最后一张,她写给了守灯塔的奚鹤鸣老人。
“奚大爷,我到入海口了。那条江我替您看了,它很好,一直流到海里去了。您的灯很亮,我在很远的地方就看到了。——砚秋”
她把五张明信片递给柜台后面的姑娘,付了邮资。姑娘把明信片放进一个帆布袋里,说大概一周左右能到。
林砚秋走出邮局的时候,阳光正照在台阶上。迟夏还坐在那里刷手机,看到她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寄完了?”
“寄完了。”
“寄给谁了?”
“我妈,我闺蜜,我妹,还有路上遇到的两个人。”
迟夏看了她一眼,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两个人沿着主街继续往前走,找到了一家家庭旅馆住下来。旅馆的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语速很快,林砚秋只能听懂大概一半。但她听懂了最关键的一句:“你们来得正好,明天天气好,入海口看日出最漂亮了。”
林砚秋要了一间靠窗的房间。推开窗户,能看到远处的一片开阔水域,那就是江海交汇的地方。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分不清哪里是江水,哪里是海水,只能看到一大片灰蓝色的水面,延伸到天际。
她坐在窗前,把母亲的笔记本拿出来,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页纸上,母亲写着:“人到中年回头看,最遗憾的不是没做到的事,而是没敢做的事。”
林砚秋在这行字下面写上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写了一行字。
“妈,明天就到入海口了。您当年没敢做的事,我替您做了。但我觉得,您不是不敢,您是选了另一条路。那条路不比这条容易。”
她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放在床头。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母亲发来的一条消息。
“砚秋,明天到入海口了?”
“嗯,明天上午就能到。”
“拍张照片给妈妈看。”
“好。”
“还有,”母亲又发了一条,“砚秋,妈妈谢谢你。”
林砚秋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母亲很少说谢谢,尤其是对她说。在母亲的世界里,家人之间不需要说谢谢,说了就见外了。但母亲说了。母亲说了“谢谢你”。
她回了一个字。“妈。”然后删掉了。又打了两个字。“不用。”又删掉了。最后她打了三个字。
“我到了给您打电话。”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一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老式的吊灯,灯罩上落满了灰尘,有几个小飞虫的尸体粘在上面。她盯着那些小飞虫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它们也不可怜。它们飞到了自己能飞到的最高最亮的地方,然后停在那里,留下来了。
她闭上眼睛。
明天就是终点了。她走了这么久,走了这么远,终于要到入海口了。但她忽然不想那么快到了。她想让这条路再长一点,再长一点。长到可以装下所有她还没想清楚的事情,长到她可以慢慢走,慢慢想,不用着急。
但她知道,路总有走完的时候。
就像这条江,流了那么久,流了那么远,最后还是要流进海里。不是消失了,是变成了更大的东西。
林砚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窗外的风声很大,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低语。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