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回家
回程的路比沈屿预想的更艰难,也更温柔。
医疗护送车准时在清晨六点到达村口。随行的护士姓刘,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酒窝。方医生把晚秋的所有东西打包成了一个小行李箱——几件换洗的衣服、一瓶药、一本手写的医疗日记,还有晚秋最喜欢的那条蓝色毛毯。
“药每天两次,一次一片,饭后吃。神经反馈训练每周至少三次。她的体温比正常人低半度,冬天要特别注意保暖。”方医生一条一条地交代,声音很平,但眼眶红了。
晚秋被林晚晴扶着走出屋子。她穿着粉色外套,头发编成辫子,用蓝色发绳扎着,怀里抱着木盒。她看到方医生,脚步停了一下。
“方医生,你不跟我们走吗?”
方医生蹲下来,和晚秋平视。“这里是我的家。你以后想我了,就让沈屿哥哥带你来看我。”
晚秋想了想,把木盒递给方医生:“这个给你。你帮我保管。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还给我。”
方医生接过木盒,抱在怀里,哭得说不出话。
车子发动了。方医生站在村口,手里抱着木盒,看着白色面包车沿着土路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车开了四个小时到县城,又换大巴颠簸三个小时到省会。下午四点的飞机。晚秋第一次坐飞机,趴在舷窗上,嘴巴张得大大的。
“沈屿哥哥,这个东西会飞?”
“会。”
“飞到云上面?”
“对。”
晚秋靠回座椅上,手紧紧地抓着沈屿的手指。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窗外变成了一片白色的世界。晚秋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转头说:“好看。比我想的还好看。”
飞机降落时天快黑了。城市的灯火在暮色中亮了起来。晚秋看着窗外,又“哇”了一声。
“好多灯。”
“那是城市。我们到家了。”
何映在医院门口等着。她穿着深灰色开衫,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只毛绒兔子,白色的,耳朵很长。
沈屿扶着晚秋下了车。晚秋看到何映,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姑姑。”她说。
何映的眼泪涌了出来,快步走过来,把晚秋紧紧抱进怀里。晚秋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而是伸出手,轻轻地拍着何映的后背。
“姑姑不哭。我回来了。”
何映哭得更厉害了。她把脸埋在晚秋的肩膀上,肩膀剧烈地起伏。等了七年,等来了这一刻。
林晚晴站在旁边,眼泪也流了下来。夜风吹过,医院门口的银杏叶子已经黄了,在路灯下像一把把金色的小扇子。
过了很久,何映终于松开晚秋,把毛绒兔子递给她。“像不像你小时候那只?”
晚秋接过兔子,抱在怀里,点了点头。“像。后来丢了。”
“没丢。在我那里。等你好了,我还给你。”
晚秋把兔子贴在脸上,蹭了蹭,笑了。
晚秋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主治医生郑主任把沈屿叫到办公室。
“她能活多久?”沈屿问。
“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如果没有大的并发症,三到五年是可以预期的。她的身体就像一座老房子,结构还在,但不牢固了。”
“她有可能好转吗?”
郑医生沉默了几秒:“稳定,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沈屿点了点头。晚秋还活着,能说话,能笑,能认出他,这就够了。
回到病房时,晚秋正在吃林晚晴带来的草莓,吃得满嘴红色汁水。何映在旁边用纸巾给她擦嘴。
“沈屿哥哥,”晚秋举起一颗草莓,“你吃。”
沈屿弯下腰,接过草莓放进嘴里。很甜。
“好吃吗?”
“好吃。”
“那你再吃一颗。”
沈屿又吃了。晚秋满意地笑了。
林晚晴的手机响了。她接了电话,转过身来,表情有些复杂:“陈放打来的。何远山的案子下周二开庭。他想问何老师去不去旁听。”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我去。”何映说,声音很平静。
沈屿没有说话。他知道何映去旁听不是为了何远山,而是为了苏小棠。她要看着那个把女儿送上实验台的人接受审判,不是为了仇恨,而是为了了结。
晚秋吃完了最后一颗草莓,舔了舔嘴唇,然后闭上眼睛。不到两分钟,呼吸就变得均匀了。
何映看着她睡着的脸,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沈屿,谢谢你。”何映轻声说,“谢谢你没有放弃。谢谢你找到了她。”
沈屿摇了摇头:“是她一直在等。等了七年,没有放弃。”
何映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温柔。“你们很像。一个在找,一个在等,找了七年,等了七年,终于在中间碰到了。”
窗外夜色已深,城市的灯火开始一盏一盏地熄灭。医院对面那栋楼上,还有一扇窗户亮着灯,橘黄色的,温暖而安静。
沈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晚秋的康复计划、方医生的医疗日记、何远山的开庭、花店的生意。但此刻,他只想坐在这里。听着晚秋均匀的呼吸声,听着何映翻书页的沙沙声,听着这个终于安静下来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