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旧日痕迹
十月的第一个周末,沈屿去了趟母校。
他在那所大学读了本科和研究生,前后待了七年。校园里的梧桐树还是老样子,只是更高了,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空。周末的校园很安静,只有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沈屿走在曾经走过无数遍的路上,每一条路都熟悉,每一条路又都陌生——熟悉的是石板路的颜色和梧桐树的位置,陌生的是走在路上的自己。七年前他走在这里的时候,是一个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改写的人。
沈屿没有提前联系任何人。他直接去了心理学院的档案室。
档案室在一栋老教学楼的一层,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档案室,周一至周五上午开放”。今天是周六,门锁着。沈屿站在门口,看着那把生了锈的挂锁,犹豫了三秒钟。然后他绕到楼的侧面,找到了一扇半开的窗户。窗框上的绿漆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他推了推窗户,缝隙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
他犹豫了两秒,然后翻了进去。
档案室不大,两排铁皮柜子,墙上挂着几幅心理学家的肖像——弗洛伊德、荣格、马斯洛,他们的目光从画框里投射出来,像在审视每一个走进来的人。空气里有旧纸和樟脑丸的味道,还有一种沈屿说不出来的气味,像是时间本身的味道——干燥的、沉静的、带着一点点甜腻的腐朽。沈屿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开始翻找七年前的资料。
他找到了心理学院的旧课程表、会议记录、学生名单。在研究生名单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沈屿,应用心理学专业,导师:何映”。旁边是他的入学照片,二十三岁的他,表情严肃,像是在努力扮演一个成熟的大人。沈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觉得那不像自己,更像一个陌生人。那个年轻人不知道未来等待他的是什么,不知道自己的记忆会被拆解重组,不知道他会忘记一个最重要的承诺。沈屿有时候羡慕那个年轻人,羡慕他的无知。
他把名单放回去,继续翻。
在最里面的一个柜子里,他找到了一个没有标签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像是被咖啡泼过,又像是被眼泪浸过。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手写的实验记录,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有的地方墨水洇开了,看不清原来的字。
第一页上写着一个日期:七年前的九月十日。
“实验对象零号今日完成第三次记忆提取。提取内容:童年记忆片段(0-7岁)。提取过程顺利,对象未出现明显不适。下一步计划:将提取的记忆植入一号对象。零号对象在提取后表现平静,能够正常交流,无异常行为。”
沈屿的手开始发抖。他继续往下翻。记录每隔几天就有一次,持续了将近一个月,每一页都是不同的笔迹,像是多个研究员轮流记录的。
“九月十二日,零号第四次提取。提取内容:与‘承诺’相关的记忆片段。对象在提取过程中出现情绪波动,短暂哭泣后恢复平静。负责人决定暂停提取,给予对象二十四小时休息时间。零号在休息期间反复询问‘沈屿在哪里’,安抚后情绪稳定。”
“九月十四日,零号第五次提取。提取内容:与‘恐惧’相关的记忆片段。对象在提取过程中出现轻度解离症状,表现为短暂的意识模糊和语言混乱,但未中断提取。负责人认为此现象在预期范围内,继续按计划进行。零号在提取结束后表示‘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九月十六日,零号第六次提取。提取内容:与‘信任’相关的记忆片段。对象表现稳定。负责人决定次日进行最后一次提取,然后结束零号阶段实验。零号在实验结束后问研究员:‘明天沈屿哥哥还会来吗?’研究员回答:‘会。’”
“九月十七日,零号第七次提取。提取内容:综合记忆片段。提取过程中出现严重排异反应,对象失去意识。抢救后恢复,但负责人决定终止零号实验。零号已被转移至安全地点休养。后续实验将启用新的源载体——二号对象(苏小棠)。备注:零号在失去意识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沈屿哥哥会来接我的’。”
沈屿合上文件夹,闭上眼睛。
他的手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些文字像一把把刀,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九月十七日。苏小棠失踪的那天。也是零号实验失败、苏小棠被作为替代源载体引入的那天。苏小棠不是自愿进入地下室的。她是被作为“备用零件”带进去的,在零号失败之后,实验需要一个替代品,而她刚好在那里,刚好是零号的表妹,刚好有着相似的基因背景。她被选中,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是什么。
而零号——晚秋——在实验失败后被转移走了。记录里没有写她被转移到了哪里,也没有写她的真实身份。她就像一个幽灵,在实验中短暂出现,然后消失了,只留下了被提取出来的记忆碎片。这些碎片后来被植入到了其他参与者的大脑中。包括沈屿。包括林晚晴。包括苏小棠。
沈屿把文件夹放回原处,从窗户翻了出去。落地的时候他的膝盖磕在窗台上,疼了一下,但他没有感觉。他站在教学楼外面的草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校园的空气很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但他的肺里像塞满了旧灰尘,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沉重的、无法排解的东西。
他的手机响了。陈放打来的。
“老沈,你在哪儿?”
“母校。查点东西。”
“正好,我也有东西要给你看。你现在方便吗?来一趟局里。别问什么事,来了就知道。”
沈屿赶到公安局的时候,陈放正在办公室里等他。桌上摊着一沓复印材料,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茶面上飘着一层油光,像是泡了很久。
“这是什么?”沈屿坐下,拿起那沓材料。
“化工厂实验项目的财务记录。”陈放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在空气中散开,“我找了个在经侦的朋友帮忙查的,花了三周时间,挖了七年的流水。你猜这个项目是谁资助的?”
沈屿翻了几页,看到了一个他熟悉的名字。
“何映?”
“不是何映个人,是何映当时所在的一个研究基金会。”陈放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桌上,他没有擦,“那个基金会背后有一家制药公司,叫‘长嬴生物’。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周牧的人,但实际控制人另有其人。”
沈屿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长嬴。那是他笔名的姓——“长嬴”。他当初选这个笔名是因为它听起来好听,没有任何特别的意思,甚至没有仔细想过它的含义。但现在这个名字忽然变成了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从来没想过去开的门。他的笔名,实验机构的名称,这两者之间是巧合,还是某种更深层的联系?他说不准,但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的胃里翻涌。
“长嬴生物,”陈放继续说,“主营方向是神经科学和记忆研究。七年前,他们投资了一个‘记忆重构’项目,项目地点设在城东化工厂的地下室——因为化工厂已经停产了,租金便宜,而且位置偏僻,不容易引起注意。项目预算我记得不太清了,但总数大概在两千万左右。两千万,在地下室里捣鼓记忆移植,这不是小打小闹。”
“项目的负责人是谁?”
“对外公开的负责人是一个叫周牧的人,三年前死于交通事故。但实际的幕后操盘手,根据这份财务记录来看,是一个叫——”
陈放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个名字。
沈屿凑过去看。
“何远山。”他念出那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这三个字的重量,“这是谁?”
“何映的哥哥。”陈放掐灭了烟,把烟头摁进已经凉透的茶水里,“何远山,长嬴生物的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家。三年前周牧死后,何远山也消失了。公司注销,团队解散,所有实验数据被销毁或者转移,没人知道去了哪里。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社保记录都查不到了。”
沈屿靠回椅背,消化着这些信息。
何映的哥哥。何远山。
何映从来没有提过她有一个哥哥。他认识何映十年了,听她提过父母、提过前夫、提过苏小棠,但从来没有提过何远山这个名字。十年,几千小时的对话,何映是一个善于分享的人,她会讲她的旅行、她读的书、她的思考,但她从来没有,一次也没有,提到过她有一个哥哥。这是一种故意的删除,一种刻意的遗忘。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何远山从她的生命中抹去。
“你在何映面前提过这个名字吗?”陈放问。
“没有。”
“你觉得她知道吗?”
沈屿想了很久。
何映是苏小棠的母亲。苏小棠被作为实验的“源载体”引入,最后死在了实验台上。如果何映知道自己的哥哥是这场实验的幕后推动者,她为什么还要配合实验?她为什么在苏小棠死后还继续参与?她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这么多年?
除非她不知道。除非何远山用了一个假名,或者通过多层代理人来操控实验,把自己完全隐藏在后面。何映以为实验是周牧主导的,以为周牧是那个应该为苏小棠的死负责的人。她恨了周牧七年,而真正的罪人一直在她身边,以另一个名字、另一种身份存在着。
或者,她知道,但她无法说出来。因为一旦说出来,她就要面对一个比失去女儿更可怕的事实——杀死女儿的人,是她的亲哥哥。她的小棠,是被她的血缘、她的家族、她的基因害死的。这种认知会摧毁一个人,比任何实验都更彻底。
“我需要再跟何映谈一次。”沈屿站起来。
“这次我跟你一起去。”陈放也站起来,把桌上的材料收拾好塞进公文包,“如果何远山还活着,如果这个实验还有其他人参与,那苏小棠的案子就不只是一个医疗事故。它可能是一起刑事案件。过失致人死亡和故意杀人之间的区别,你比我清楚。”
两人走出公安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深秋的夜晚来得早,六点钟的时候天就已经全黑了。沈屿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新消息。
不是陌生号码。是何映发来的。
“沈屿,来我家一趟。有些东西,你应该亲眼看看。不要带别人。”
消息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
沈屿拨了何映的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他又拨了一次,这次直接转入了语音信箱。何映的语音提示还是几年前录的,声音温和而专业,和现在的她判若两人。
“走。”他对陈放说,“去何映家。你在楼下等我,她说了不要带别人,我先上去。二十分钟不下来你就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