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抉择
断魂谷的夜，比往常更沉。
石屋内油灯昏黄，火苗被门缝里挤进来的风扯得歪歪扭扭。陈逸摊开那张残破地图，羊皮纸边角已经焦黑卷曲，中央用朱砂勾勒出的标记却依旧清晰，正指向荒古遗迹的位置。
“这是唯一的路。”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屋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六名弟子围坐在石桌旁，目光都落在那张地图上。林小草蹲在墙角，正把晒干的草药一把把塞进布袋，动作麻利，没有半点犹豫。
陈逸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从断魂谷南侧绕过三道山梁，直抵地图标记处。“北面已经布下三道封锁，东面是毒瘴林，西面悬崖下有暗河，只有南面这条道，还能走。”
“师父，封锁的人是谁？”说话的是大弟子赵平，二十五岁，筑基中期修为，跟随陈逸最久。
陈逸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油灯照在他脸上，映出深深的皱纹。“玉鼎宗、血煞门，还有几个想分一杯羹的小宗门。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最多三天，他们就会合围断魂谷。”
“三天？”二弟子周远猛地站起来，他是个急性子，炼气九层修为，脸上带着一道刀疤，“师父，那我们今晚就走！”
“坐下。”陈逸抬手压了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远咬着牙重新坐下，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林小草把最后一捆干粮塞进布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她走到桌边，目光扫过地图，又看了看陈逸，轻声说：“师父，路上要经过毒瘴林边缘，弟子已经备好了清瘴草和解毒丹。”
陈逸点了点头。这个最小的徒弟，炼气七层，入门才两年，却比谁都细心。
“师父去哪，弟子就去哪。”四弟子苏婉清说。她是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女子，容貌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筑基初期修为，说话时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子坚定。
五弟子李默，六弟子王虎，都是炼气八层，也跟着点头。王虎拍了拍腰间的斧头，咧嘴一笑：“早就想跟师父出去闯闯了，窝在这破谷里两年，骨头都快生锈了。”
陈逸没有笑。他认识这几张脸已经很久了，久到能记住他们每个人入门时的模样。赵平当年是个瘦弱少年，被仇家追杀，浑身是血倒在谷口。周远是从矿洞里逃出来的苦力，背上全是鞭痕。苏婉清是书香门第的女儿，家族被灭门后流落街头。李默和王虎原是散修，被人追杀得走投无路。
这些人，都是他一个个捡回来的。
“这次出去，不是闯荡，是逃命。”陈逸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荒古遗迹里有什么，我也不清楚。但地图上的标记，指向的是传说中的突破之法。唯有拿到它，我们才能真正活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
“否则，你们被抓住，只会被当成灵材和炉鼎，被那些宗门瓜分干净。”
屋内安静了几息。油灯猛地跳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着这里。
“师父，弟子不怕。”赵平第一个开口，“师父救过弟子的命，这条命本就是师父的。”
“赵师兄说得对。”周远跟着说，“死也要跟着师父。”
其他弟子纷纷点头，没有一个人犹豫。
陈逸看着他们，嘴角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好。”
他转身走到墙角，从一个破木箱里取出七枚玉符，分给每人一枚。“这是隐息符，捏碎后能掩盖修为气息一个时辰。今晚子时，谷中会起雾，我们分批走。赵平、周远，你们走第一条路，从西侧悬崖下暗河，沿河向下游三里，在南岸等我们。”
“苏婉清、李默、王虎，你们走第二条路，从谷口东侧的密林穿出去，绕到南面山坡汇合。”
“我和小草走第三条路，直接穿过谷口，吸引他们的注意。”
“师父！”赵平猛地抬头，“您走最危险的路？”
“他们要找的是我。”陈逸平静地说，“只要我露了面，你们的压力就会小很多。天亮前，我们在南面三里外的老槐树下汇合。如果天亮后我没到，你们不要等，直接往荒古遗迹方向走。”
“师父……”
“这是命令。”陈逸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带着这几年来从未有过的严厉。
赵平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不再说话。
林小草已经把布袋背在肩上，站在陈逸身边。她抬起头，看着陈逸，眼神清澈，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师父，走吧。”
陈逸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子时，谷中果然起了雾。
白雾从谷底缓缓升起，像一层薄纱，把整个断魂谷笼罩其中。月光透过雾层，变得朦胧而模糊，周围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水，看不真切。
赵平带着周远，第一个离开了石屋。他们贴着崖壁，沿着一条几乎垂直的碎石路，悄无声息地滑向暗河方向。很快，两人的身影就被雾气吞没。
隔了一炷香的时间，苏婉清带着李默和王虎，从谷口东侧钻进了密林。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三道身影在树影间闪了几闪，便消失不见。
石屋内，只剩下陈逸和林小草。
陈逸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五年的石屋。墙角堆着几摞旧书，桌上还有半碗没喝完的药汤，那是他昨晚给林小草熬的，这丫头前几日采药时中了瘴毒，还没完全好。
“走吧。”陈逸吹灭了油灯。
石屋陷入黑暗。
两人从后门出去，沿着谷底的小路，朝谷口方向走去。脚下是碎石和枯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林小草跟在陈逸身后半步，脚步很轻，呼吸平稳，背上的布袋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
“怕不怕？”陈逸低声问。
“不怕。”林小草回答得很快，声音不大，却很稳，“师父在，弟子就不怕。”
陈逸没有再说话。
谷口越来越近。透过雾气，已经能看到远处隐约的火光，那是封锁谷口的队伍。至少有三十人，修为最低也在炼气七层，为首的是两个筑基后期的修士。
陈逸在谷口停下脚步，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张地图，再次展开一角，确认方向。残破的羊皮纸散发着淡淡的霉味，朱砂的标记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荒古遗迹，突破之法。
这是唯一的希望。
他把地图塞回怀里，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林小草。
“跟紧我。”
林小草点头，握紧了腰间短剑的剑柄。
陈逸猛地捏碎了隐息符，一股微弱的气流从掌心散开，将他周身的气息尽数收敛。他迈开步子，朝谷口走去，身影没入浓雾，步履坚定，没有回头。
身后，断魂谷的石屋在雾气中渐渐模糊，最终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
谷口外，火光晃动，有人影在雾中穿行。
七个人，五条路，一个目标。
夜色深沉，杀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