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下山的路
沈时从藏经阁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怀里揣着九转灵芝,腋下夹着那本深蓝色封皮的书,低着头快步往山下走。铜牌已经还给了执事,四楼的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他走到山门口的时候,守门的老头正歪在椅子上打盹。听到脚步声,老头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拿到了?”老头含糊地问了一句。
“拿到了。”
“那就赶紧走。”老头翻了个身,把椅子摇得吱呀响,“待会儿想走都走不了了。”
沈时脚步顿了一下,想问什么意思,但老头已经打起了呼噜。他没再追问,快步走出山门,沿着山路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喊声。
“沈时!站住!”
沈时回头,看到七八个人从山上追下来,穿着内门弟子的青色制服,为首的是一个没见过的生面孔,三十来岁,面容冷峻,腰上挂着一块长老令牌。
沈时没见过他,但他认识那块令牌。执法堂。宗门里专门管规矩的地方。
他没有跑。不是因为不想跑,是知道跑不掉。他站在山路中间,等着那几个人追上来。
“你就是沈时?”为首的长老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刮了一遍。
“是。”
“有人举报你修炼邪术,在易道大会上使用禁法取胜。”长老的声音没有起伏,“奉掌门之命,带你回执法堂问话。”
沈时沉默了一瞬。他想说“我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说谎没用,对方手里有证据,有证人,有他根本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情报。
“我能先把药送回家吗?”沈时把怀里的九转灵芝拿出来,“我母亲病了,等着这个救命。”
长老看了一眼那株灵芝,面无表情。“有人会帮你送回去。”
他挥了挥手,两个弟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沈时的胳膊。沈时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拖着往回走。
路过山门的时候,守门的老头还是歪在椅子上打盹,姿势都没变过。沈时从他身边经过,听到他嘟囔了一句:“早就说了,让你赶紧走。”
沈时被带到了执法堂。
那是一间阴暗的大殿,四面墙上挂着历代掌门的画像,画像里的人一个个面无表情地俯瞰着下方。殿中央摆着一把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一个白发老者,执法堂首座,姓孟,人称孟铁面。
沈时被按着跪在地上。
孟铁面看了他一眼,翻开桌上的卷宗。“沈时,外门弟子,本命卦否卦。入宗三年,修为第三层。易道大会期间,连胜内门弟子赵恒、顾衍。有人举报,你在比赛中使用了禁术‘逆卦’。”
沈时低着头,没说话。
“你可认罪?”
沈时抬起头,看着孟铁面。“什么是罪?”
孟铁面的眼睛眯了一下。“修炼邪术,欺瞒宗门,违反天机宗第一条戒律——‘不得以邪术惑人,不得以禁法害人’。此乃大罪。”
“我害了谁?”沈时问,“赵恒受了伤,但不是重伤。顾衍毫发无损。我没有害任何人。”
“你害了规矩。”孟铁面的声音冷了下来,“天机宗立宗八百年,靠的是规矩。规矩在,宗门在。规矩废,宗门亡。你用的禁术,就是坏了规矩。”
沈时沉默了。他想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但他知道,说这些没用。在孟铁面眼里,规矩就是规矩,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
“念你是初犯,又是为了母亲。”孟铁面合上卷宗,“废去修为,逐出师门。此生不得再踏入天机宗一步。”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废去修为。逐出师门。
沈时跪在地上,听着这四个字,觉得它们像四块石头,一块一块地砸在他身上。三年的修炼,两次逆卦的代价,两场拼命的比赛,最后换来这四个字。
他没有求饶。没有辩解。没有哭。
他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弟子领罚。”
孟铁面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挥了挥手,两个弟子上前,把沈时拖了下去。
废去修为的过程比沈时想象的要简单得多。一个长老把手按在他的丹田上,运转功法,将他体内仅剩的那点灵气全部抽走。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疼。
不是身体的疼,是另一种疼。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活生生地挖走了,留下一个空洞,风一吹,呼呼地响。
沈时从执法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还在,手指还能动,但体内那个曾经有过灵气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
外门弟子服被收走了,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这是宗门给被逐弟子准备的“体面”——一身不值钱的衣裳,一双不值钱的布鞋,和一句“好自为之”。
沈时穿着这身衣裳,往山下走。
走到山门口的时候,守门的老头还在。这一次他没打盹,坐在椅子上,抽着旱烟,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地散开。
“走了?”老头问。
“走了。”
“后悔吗?”
沈时想了想,说:“不后悔。”
老头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沈时手里。是一本书,巴掌大小,封皮磨得发白了。
“拿着。”老头说,“我年轻时在藏经阁抄的,不是什么禁术,就是一些养生的法子。你现在修为没了,身子骨也弱,照着练练,好歹能活久一点。”
沈时看着那本书,喉咙发紧。“谢谢。”
“谢什么。”老头摆摆手,“走吧,别回头。”
沈时把书揣进怀里,转身往山下走。他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老头的声音。
“小子!”
他停下脚步。
“你娘身体不好,你回去好好照顾她。”老头说,“别的都是假的,活着是真的。”
沈时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他走下山路,走过那片他曾深夜翻墙的围墙,走过那片他曾搬了三年砖的广场,走过那扇他进出了无数次的山门。
身后,天机宗的灯火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沈时没有回头。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月光很亮,照在山路上,像铺了一层霜。
他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本深蓝色封皮的书。书还在,被铁链勒出的痕迹还在,封皮上的暗金色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他翻开第一页,那行字又跳进眼里:
“顺则凡,逆则仙,只在中间颠倒颠。”
沈时把书合上,塞回怀里。
他已经用了两次逆卦。还剩四次。修为被废了,经脉还在。灵气被抽空了,但逆转周天的法子他还记得。
只要人活着,就还有机会。
他继续往山下走。月光照着前路,山路弯弯曲曲,不知道通向哪里。但他知道,不管通向哪里,他都要走下去。
走到青石村口的时候,沈时停了下来。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头上落满了叶子。他想起五岁那年,算卦老头坐在这棵树下,给他吃了一颗糖,说他会遇到一个教他“不认命”的人。
那个人,是陆沉。是季和。是守门的老头。是他自己。
沈时站在村口,看着那棵老槐树,站了很久。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露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家门。
沈秀英已经睡了。灶台上温着一碗粥,旁边放着一碟咸菜。粥还是热的,上面没有结皮——她一直在等他回来。
沈时端起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喝完。
然后把碗洗干净,放回灶台。
他走进自己的小屋,关上门,把那本书放在枕头底下,躺了下来。
窗外月色明亮,像是要照亮每一寸黑暗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