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7 章：养尸
乱葬岗深处，连月光都吝啬于此。
腐臭之气浓得化不开，几乎凝成实质，黏在皮肤上，带着一股阴冷的湿气。李林每走一步，脚下都踩着松软的浮土和不知名的碎骨，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左臂的玉色在黑暗中莹莹发光，像一盏微弱的灯笼，照亮周围三尺之地，也让他成为了这绝对黑暗中最显眼的目标。
但他不在乎。
左臂传来的不再是单纯的刺痛或麻木，而是一种持续的、细微的灼烧感。那点愿力所化的玉色，如同烧红的烙铁，正在“烫”这片阴邪之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四周有无数双眼睛，藏在坟包后、树洞里、地缝中，贪婪又畏惧地盯着他，盯着他左臂上那令它们憎恶又渴望的暖意。
贪婪，是因为那暖意代表着纯粹的生命能量，是这些枯尸梦寐以求的补品；畏惧，则是因为那暖意中蕴含的浩然正气，是它们天生的克星。
他停下脚步，在一处最为阴湿的洼地前。洼地里，不是水，而是粘稠如沥青的黑泥，散发着浓烈的尸油和蛊虫混合的甜腥气。黑泥表面，鼓起一个个大大小小的“脓包”，不时破裂，喷出一股股蓝黑色的瘴气。
洼地中央，插着一根枯木，木头上挂满了破烂的招魂幡和……风干的婴儿手臂。而在枯木之下，用白骨和黑泥垒成一个粗糙的祭坛，祭坛上，盘腿坐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宽大道袍，头发披散，脸上涂满黑泥，只露出一双浑浊发黄、没有眼白的眼睛。他怀里抱着一个陶罐，正是与李林之前所见类似的样式，但更大，更阴森。他双手在陶罐上缓慢地、有规律地摩挲着，嘴里念念有词，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
随着他的动作，洼地里那些“脓包”便有规律地起伏，一丝丝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蓝黑色的尸气，从黑泥中抽出，如同百川归海，汇入他怀中的陶罐。
“养尸人。”李林嘶哑道，声音不大，却像石子投入死水，打破了这片绝对的寂静。
那盘坐的身影猛地一颤，浑浊发黄的眼珠瞬间转向李林，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绿光！他怀中的陶罐也剧烈震动起来，发出“咯咯”的、如同骨头摩擦的怪响。
“桀桀……愿力……好纯的愿力……”养尸人开口了，声音像是两块朽木在摩擦，刺耳难听，“竟敢……用愿力……滋养凡躯……找死！”
他猛地一拍陶罐，罐口炸开，一股比之前遇到的尸傀浓郁十倍、百倍的尸气冲天而起！紧接着，洼地四周的浮土纷纷炸开，一个个形态各异的尸傀，从坟墓、树洞、地缝中爬了出来！它们有的肢体残缺，有的腐烂见骨，有的浑身长满白毛，但无一例外，眼中都闪烁着蓝黑色的幽光，行动远比之前的那个尸傀迅捷、协调！
数十具尸傀，如同潮水，朝着李林涌来！它们不惧疼痛，不畏死亡，唯一的指令，就是撕碎眼前这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目标！
李林眼神一凛，不退反进！他右手猎弓连珠般射出，每一箭都精准地射向尸傀的眉心、心口等要害。箭矢上，那缕愿力微光虽然微弱，但对尸傀而言却是致命的毒药！中箭之处，蓝黑幽光瞬间黯淡、消散，尸傀动作一滞，随即轰然倒地，迅速风化。
但尸傀数量太多，前仆后继！李林箭囊有限，很快告罄。他丢开猎弓，右手拔出腰间黄飞鸿所赠的短刀——刀身狭长，名为“仁者”，本是用来解剖、救人的工具，此刻却成了杀伐利器。
“仁者”出鞘，寒光一闪！李林身形闪动，刀光如匹练，每一次挥砍，都带着一股决绝的杀意。短刀砍在尸傀身上，虽不如长刀势大，但胜在精准、迅捷，加上刀身上隐隐流转的、与愿力同源的清正之气，每每能斩断尸傀的关节，或劈开其头颅，令其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群狼。尸傀越来越多，李林左臂的灼烧感也越来越强，那点玉色在无数尸气的围攻下，显得越来越渺小。他身上很快添了几道伤口，虽不深，但尸毒侵体，带来阵阵麻痹和眩晕。
更可怕的是，那养尸人并未闲着。他一边操控尸傀，一边从怀中掏出一把把腥臭的粉末，撒向李林。那些粉末沾身，立刻化作粘稠的尸油，试图腐蚀李林的皮肉，更有一股阴寒之气，顺着伤口直钻经脉，试图冻结他的气血！
李林感到左臂的玉色在剧烈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愤怒的、被侵犯的本能！那愿力所化的生机，绝不允许这污秽的尸毒玷污！
“吼——！”
李林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他猛地将体内残存的、刚刚吸纳不久的愿力，不计后果地，全部灌注进左臂！
“嗡——！”
左臂龙骨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那点玉色瞬间暴涨，不再是微光，而是化作一团温润而磅礴的金色光晕，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内！金光所过之处，那些扑到近前的尸傀如同积雪遇阳，发出凄厉的惨嚎，身体迅速枯萎、崩解！那阴寒的尸毒、粘稠的尸油，在金光面前，如同冰雪消融！
养尸人见状，浑浊的眼珠中闪过一丝惊骇，随即被疯狂取代！他尖啸一声，双手猛地插入怀中的陶罐，竟从里面掏出一把不断蠕动、散发着浓郁腐臭的“尸油蛊”！他将这些蛊虫狠狠掷向李林，同时，他怀中的陶罐彻底碎裂，一股更加精纯、更加阴毒的尸气冲天而起，在他头顶上方，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扭曲的骷髅虚影！
“万尸朝宗！”养尸人厉喝，声音中带着献祭般的疯狂。
那骷髅虚影张开巨口，一股恐怖的吸力传来，仿佛要将李林连同他周身的金光，一并吞噬！
李林身处金光护罩之中，感受着左臂传来的、几乎要炸裂般的剧痛和虚弱。强行爆发愿力，对这条本就残破的龙骨而言，是极大的负担。但他眼神依旧冰冷，他知道，这是决胜的一击！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恐怖的吸力，踏前一步！他抬起左臂，那团笼罩他的金光，仿佛受到了指引，瞬间收敛，全部汇聚于他的左掌之中！原本玉化的手掌，此刻金光大盛，仿佛由纯金铸就！
他看着那扑来的骷髅虚影，看着那疯狂的养尸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蛰龙诀》逆转！不是防御，而是……引爆！
他将左掌中那凝聚了全部愿力金光的“活气”，如同投掷标枪般，狠狠“掷”了出去！目标，不是骷髅虚影，而是……骷髅虚影下方，那因全力施为而门户大开的养尸人！
金光如电，后发先至！
在骷髅虚影即将吞噬李林的瞬间，那一点璀璨的金芒，已然洞穿了虚影，精准无比地，点在了养尸人眉心那一点浑浊的黄斑之上！
“噗！”
一声轻响，如同气泡破裂。
养尸人眉心，那点黄斑瞬间扩散，随即，他整个头颅如同被高温灼烧的蜡烛，迅速融化、焦黑！他怀中的骷髅虚影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如同镜花水月，轰然破碎！漫天的尸气、蛊虫，失去了源头，瞬间溃散，被残留的金光净化殆尽！
洼地中，死一般的寂静。
李林单膝跪地，左臂无力地垂落，那曾经耀眼的金光彻底熄灭，玉色变得黯淡无光，布满了更多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纹，甚至有几处，露出了底下灰败的骨质。强行逆转《蛰龙诀》，引爆愿力，几乎抽干了他最后一丝生气。
但他还活着。
他抬起头，看着养尸人焦黑的尸体，看着洼地里迅速风化、归于虚无的尸傀残骸，看着那渐渐散去的阴霾。
乱葬岗的深处，似乎……干净了一些。
他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臂的剧痛。他摸索着，从养尸人破碎的道袍里，摸出了一本用不知名皮子制成的、散发着恶臭的册子——《五毒炼尸秘要》。册页上，画着各种诡异的炼尸符文和蛊虫培育图，其中一页，被人用血指模着重圈出，旁边写着一行扭曲的小字：
“龙气为引，愿力为薪，可炼……不朽尸王。”
李林看着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缩。
他们，不是想用蛊养尸。
他们是想……用他的龙骨，炼尸！
他握紧了那本邪书，感受着左臂传来的、深入骨髓的冰冷和虚弱。
这一战，胜了。
但危机，似乎才刚刚揭开一角。
他挣扎着站起身，拖着那条几乎废掉的左臂，一步一步，朝着乱葬岗外，朝着那有微弱灯火和人间气息的方向，蹒跚而去。
身后，是死寂的坟场。
身前，是未知的、更加深邃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