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黑旗

钦州的码头，有两种声音。

一种是海浪拍岸，一种是苦力喘息。

但今天，多出了第三种——脚步声。

不是软塌塌的拖鞋声，也不是慌张的奔跑声，而是一种整齐、沉重、带着杀伐气的脚步声。像是一块块石头砸在木栈桥上，砸在每一个底层人心头的恐慌上。

李林从破毡毯里睁开眼。

他没睡，只是在假寐。自从“瘦豹”的名号传开，他连眨眼都比平时慢半拍，生怕错过一丝危险的信号。

他透过窝棚的破缝隙望出去。

码头入口处，一队士兵走了进来。

大概二十来人，穿着并不统一的靛蓝色粗布军服，绑腿打得结实，脚踩草鞋。他们扛着土枪，腰间别着大刀，有些人背上还背着一捆绳索或者干粮袋。队伍最前面，举着一面有些破损、但依旧鲜艳的旗帜。

旗上两个字，李林看不太清，但那字形苍劲，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领头的是个什长模样的汉子，国字脸，络腮胡，走路带风，眼神扫过码头时，那些平日里嚣张惯了的赵家护院和海狼帮的小弟，竟然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让开让开！黑旗军的军需在此，闲人免进！”

什长嗓门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黑旗军。

李林在暗巷里听过这个名字。据说他们的统领叫刘永福，在安南（交趾）那边打法国佬，打得狠，打得硬。朝廷那边虽然不待见，但老百姓服气。

没想到，这股风，吹到钦州来了。

那队士兵在码头中间停了下来，开始清点从一艘内河船上卸下的货箱。那些箱子看起来很沉，上面盖着油布，但李林眼尖，能看到油布缝隙里露出的草药和绷带——是治伤的药。

“老哥，这黑旗军怎么跑到咱们钦州来了？”一个年轻的苦力小声问旁边那个见识多的老疍户。

老疍户吧嗒着烟袋，眯着眼：“还能为啥？听说是刘大人要在粤西募兵，还要采购药材。这钦州靠海，药材全，自然就来了。不过嘛……”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赵家老爷跟刘大人不对付。赵家想独吞这码头的生意，黑旗军一来，这水就浑了。”

“那‘瘦豹’呢？这黑旗军来了，会不会把他抓了？”

老疍户嗤笑一声：“抓？我看未必。黑旗军那是打洋鬼子和叛匪的，哪有闲心管咱们码头这些烂事。倒是赵家，估计心里憋着火呢。这‘瘦豹’刚闹出点动静，黑旗军就来了，赵家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别惹了军爷们不痛快。”

李林听着这番对话，眼神微动。

黑旗军……刘永福……

他不懂什么国家大义，但他能感觉到这股力量与赵家、海狼帮的不同。赵家是为了钱，海狼帮是为了地盘，而这支队伍，身上有种说不清的、但让人信服的东西。那种整齐的步伐，那种不畏强权的眼神，都说明他们是一支有纪律、有目标的队伍。

更重要的是，他们也需要药材。

李林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坏死的左臂。这胳膊现在是个累赘，但如果能碰到个懂行的军医，或者能搞到些珍贵的药材，未必没有一线生机。而且，黑旗军要去安南，要去打法国佬，那地方，说不定离五毒教的老巢更近。

就在他思索间，码头上起了点骚动。

两个赵家的护院，大概是想讨好新来的军爷，端着两碗茶水凑过去，点头哈腰：“军爷，辛苦了，喝碗茶水解解乏……”

那什长连看都没看，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不喝。”

护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讪讪地退了回去。

这时，一个穿着五毒教服饰、鬼鬼祟祟的家伙想从货箱旁边溜过去，被一个黑旗军士兵一把揪住。

“干什么的？”士兵喝问。

“我……我路过……”那人哆嗦着说。

士兵瞥了他一眼，闻到一股子腥甜味，眉头一皱，直接一脚踹开：“滚！别在军爷眼前碍眼！”

那五毒教众连滚带爬地跑了。

整个过程，黑旗军的人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动刀动枪，但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嫌恶和强势，让周围的人都噤若寒蝉。

李林缩回视线。

他心里有了计较。

这黑旗军，或许是他离开钦州的一个机会。但绝不是现在。他现在这副鬼样子，靠近军队，只会被当成奸细或者疯子抓起来。

他需要观察。

他需要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比如，黑旗军需要人手搬运重物的时候，或者他们遭遇袭击、需要帮手的时候。

当然，前提是，他得先活到那个时候，并且让这帮军爷觉得，他还有点用处。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龙骨骨饰。

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

黑旗军来了，钦州的局势更复杂了。

赵家、海狼帮、五毒教、现在又多了个黑旗军。

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而他这条“瘦豹”，要想在这浑水里摸鱼，就得比谁都狡猾，比谁都……狠。

他重新闭上眼，调整呼吸，将身体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但这一次，他的耳朵竖得更尖了，仔细捕捉着黑旗军的一举一动，以及码头各方势力因为这支队伍的到来而产生的微妙变化。

机会，往往就藏在混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