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20章:弃徒显圣
怀德营地,一夜难宁。
李林闭关调息,玉骨中的金红龙纹明灭不定,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神魂。废掉一艘炮舰,看似轻松,实则抽空了他大半精气。那“镇水”之意,并非凭空而生,而是强行借用了整条红河支流的“势”,再以自身“镇”意熔炼、反弹,这其中的消耗,远超寻常搏杀。
两名年轻刀客守在帐外,如同两尊石雕。他们能感觉到帐内那股时而如渊深海静、时而如江河奔腾的气息,心头的震撼无以复加。昨日那“止水镇舰”的手段,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武学的认知,更像是传说中的“神通”。
天将破晓,浓雾再次笼罩河面,被废掉的炮舰在浅滩上若隐若现,像个巨大的讽刺。对岸法军营地的喧闹声小了些,但那种磨刀霍霍的肃杀气,却比昨日更甚。李威利吃了瘪,绝不会善罢甘休,所有人都在等,等法军下一波更猛烈的攻势,也等李林恢复。
就在这沉闷的等待中,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营地外围的雾气里。
那人穿着比南茅山弃徒更破烂的赭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枯藤随意束着,脸上满是烧伤后留下的狰狞疤痕,一只眼睛瞎了,另一只眼睛却亮得骇人,透着一股子疯狂又决绝的意味。他背上插着一面早已褪色的三角旗,旗上画着歪歪扭扭的雷纹,手中拄着一根黑乎乎的雷击木杖。
他没理会营门口的岗哨,径直走向李林的营帐。岗哨大惊,刚要呵斥,却被张猛抬手止住。
“是自己人打扮。”张猛眯着眼,认出了那身道袍的样式,只是比之前见过的更加破败,“但气息……不对劲。”
那人走到帐前,对两名年轻刀客视若无睹,只是用那只独眼盯着营帐,嘶哑开口,声音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李……镇岳……何在?”
两名刀客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沉声道:“先生在调息,不见外人。”
“外人?”疤脸道士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吾非外人……吾乃南茅山……余孽中的余孽……师弟……唤作‘灰烬’。”
他说着,竟直接撩开破烂的道袍,露出干瘪胸膛上,一个用朱砂和血混合画成的、正在缓缓渗血的符咒。那符咒极其复杂,透着一股子焚尽一切的惨烈气息。
“我师兄……昨日分水而亡……”灰烬道士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激动,“他临死前……以最后一道神念……传了我……法夷动向……还有……李镇岳的‘镇’意……”
两名刀客心头一震,他们知道师兄指的是谁——那个为救百姓而化作飞灰的无名弃徒。
“先生他……”年轻刀客刚想再说,帐内传来李林嘶哑却平稳的声音:“让他进来。”
灰烬道士嘿嘿一笑,掀帘而入。两名刀客紧随其后。
帐内,李林盘膝坐在草铺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沉静。他看了眼进来的疤脸道士,目光在那胸膛的血符和背后的雷旗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你师兄,是个汉子。”
“汉子?”灰烬道士重复着这个词,独眼中闪过一丝癫狂,“他不是汉子……他是傻子!用命去填……填那洋鬼子的铁壳子……哈哈……但我……我比他更傻!”
他猛地拔出背后那面雷旗,旗杆竟是一根 human 胫骨!他将雷旗狠狠插在地上,双手结出一个极其扭曲、甚至可以说是自残般的手印,周身气息瞬间变得暴烈而混乱,仿佛体内有一座火山即将喷发!
“法夷……今夜……子时……必从上游……放毒瘴……混以火药……顺流而下……烧我营盘……咳咳……”他说话间,嘴角溢出黑血,显然这传讯和预知,是以燃烧自身精血为代价。
李林眼神一凝。毒瘴加火药?这李威利,当真阴狠。水战失利,便改用这种歹毒手段,若是真让毒火顺流而下,黑旗军营地瞬间就会变成火海,士卒非死即伤。
“先生!”两名刀客大惊。
李林却异常平静,他看向灰烬道士:“你能挡?”
“挡?”灰烬道士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我拿什么挡?拿我这条烂命?哈哈……我师兄分了水……我……只能‘引雷’……把那天上的水……引下来……浇灭那毒火……顺便……冲一冲这满地的晦气!”
他独眼死死盯着李林,眼神中透着一股近乎乞求的疯狂:“但我引雷……需要……‘镇’意……做引……需要你……帮我……稳住……地脉……不然……雷落下来……先劈死的是我自己人……哈哈……”
李林沉默片刻。
他能“看”到,这灰烬道士体内,那股属于南茅山的道力,早已是穷途末路,全靠一股执念和胸膛的血符吊着。他所谓的“引雷”,是真正的焚身之术,是将自己最后一点本源,连同这具残破的躯壳,一起献祭给天地,换取一次性的、狂暴的自然之力。
这是在求死,也是在求一个“同道”。
一个能理解他、并能以“镇”意配合,确保雷霆不会失控伤及无辜的同道。
“好。”
李林只说了一个字。
他缓缓起身,左臂玉骨在昏暗的帐内泛起温润的光泽,内部的金红龙纹似乎感应到了即将到来的狂暴能量,微微搏动。
“你需要什么?”
“不需要!”灰烬道士嘶吼,“你只需……在我引雷之时……以你的‘镇’意……锁住下方百丈地脉……让雷霆……只烧那毒火……不伤……不伤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弟兄……”
他说着,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皮肤下透出骇人的电光,那是即将失控的征兆。
李林不再多言,一步踏出,左掌闪电般按在灰烬道士的天灵盖上。
一股精纯、厚重、如同大地母胎般的“镇”意,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去。
这股“镇”意,不同于对抗炮舰时的霸道,而是充满了包容与守护。它如同最坚固的模具,将灰烬道士体内那即将爆炸的狂暴雷电之力,死死约束在一定范围内,同时引导着它与地脉建立一种脆弱的连接。
“呃啊啊啊——!”
灰烬道士发出非人的惨嚎,浑身电光大作,道袍瞬间化为灰烬,露出下面布满烧伤疤痕和诡异符文的躯体。他胸膛上的血符,此刻如同活过来一般,疯狂汲取着李林的“镇”意,同时也将自身焚化的力量,通过李林的手掌,传导向大地。
李林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维持这种高精度的“镇”意引导,比直接对抗炮舰还要困难。这如同在狂风暴雨中,用一根蛛丝,去固定一枚即将爆炸的炸弹。
帐外,两名年轻刀客只觉得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气息从帐内弥漫出来,夹杂着焦糊味、血腥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天威的压迫感。他们死死守住帐门,不敢有丝毫懈怠,尽管他们知道,若帐内真的失控,他们这点微末道行,根本挡不住。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帐内的惨嚎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万顷雷云在胸腔中滚动的闷响。
灰烬道士的身体,已经透明了大半,仿佛随时会消散。但他那只独眼,却亮得如同两颗小太阳,死死盯着李林。
“……就是……现在……”他挤出最后几个字,声音细若游丝。
李林猛地撤回手掌,一步退出帐外。
几乎在同一时间,灰烬道士双手猛地向上一推,那面插在地上的、用胫骨做杆的雷旗,轰然炸碎!
一道刺目的、水桶粗细的蓝白色雷霆,撕裂浓雾,从天而降,精准地轰击在灰烬道士早已透明的躯体上!
“轰——!!!”
震耳欲聋的雷鸣,响彻整个怀德营地!
黑旗军将士从睡梦中惊醒,惊恐地看着东南方——那雷霆落下的地方,正是上游河面!
雷霆并没有扩散,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着,全部轰入河中。刹那间,上游河面,一道长达百丈的雷火之墙,冲天而起!那雷火并非凡火,而是带着南茅山秘法和灰烬道士生命本源的净化之火!
河面上,原本法军准备顺流放下的毒瘴和燃油,在接触到这雷火之墙的瞬间,如同沸汤泼雪,发出凄厉的“滋滋”声,迅速被净化、燃尽!滚滚浓烟冲天而起,带着一股焦臭味,却丝毫没有波及下游的黑旗军营地。
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当雷火散去,河面恢复平静,只有那浓重的焦糊味证明着刚才的惊心动魄。
而营帐前,早已空无一物。
灰烬道士,连同他那面诡异的雷旗,在那道天雷中,彻底化为了虚无。只有地面上,留下一个焦黑的掌印——那是李林按在他天灵盖时留下的“镇”意印记,也是这具残躯最后存在的证明。
李林站在帐外,看着那个焦黑掌印,又抬头望向渐渐散去的雷云。
他左臂的玉骨,此刻正微微发烫,骨身上的金红龙纹,似乎又深了一分。他不仅“镇”住了地脉,让雷霆精准打击目标,更在过程中,以一种近乎“掠夺”的方式,强行解析、吸收了一丝灰烬道士焚身引雷的“道韵”。
这“道韵”,狂暴、惨烈,却蕴含着一种“代天刑罚”的决绝。
与《壮拳》中“杀伐”、“守护”的意境,隐隐相合。
两名年轻刀客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直到李林收回目光,他们才如梦初醒。
“先生……他……”一人声音发颤。
“走了。”李林淡淡道,转身走回帐内。
他走到草铺边,拿起腰间那柄桃木剑——那是上一个弃徒留下的。剑身冰凉,但他却能感觉到,剑柄处,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雷”的躁动。
他缓缓将桃木剑放下,又摸了摸腰间的竹烟杆和判官笔。
三样物件,此刻并排躺着,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三个不同的、却又同样悲壮的故事。
“南茅山……”李林低声自语,“以身为薪,以魂为引……这般‘显圣’,代价太大了。”
他闭上眼,继续调息。
但这一次,他体内流转的《壮拳》真意,除了厚重、绵长、杀伐、守护之外,似乎又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雷霆般的“惩戒”之意。
这“惩戒”,不是主动出击,而是对世间污秽、不公、侵略的——天罚。
帐外,天已大亮。
浓雾散去,对岸法军的营地,一片死寂。
昨夜那惊天动地的雷霆,显然也震慑了他们。
但李林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李威利不会因此退缩。
怀德的血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南茅山弃徒接连的牺牲,如同两盏燃尽的油灯,照亮了前路,也加重了这片土地上的悲怆与决绝。
他缓缓握紧左臂玉骨。
金红的龙纹,在骨身内静静游动。
下一次,若再有需要,他是否会……如他们一般?
无人知晓。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这怀德城,这红河之水,因这些不屈的灵魂,而变得更加沉重,也更加……不可侵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