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章:青梅竹马的心事
夜色铺满了青石镇的长街。
林清音蹲在自家药铺的台阶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巷口的方向。铺子早就打烊了,她爹催了她三回,她只说再看一会儿。
街对面的酒楼还亮着灯,偶尔有人推门出来,带出一阵说笑声。每次门响,她都抬头望一眼,看清不是自己要等的人,又低下头去。
第三回低头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
不是药铺里的草药味,是山上松木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息,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凉意。
她抬起头,看见沈隽正从巷口走过来。
他换了一身灰布衣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来,走得不算快,脚步却比以前稳当了许多。林清音觉得他哪里变了,但又说不上来。
“你怎么还在这儿?”沈隽走到近前,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意外,“这么晚了。”
“等你啊。”林清音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你通过初试了?”
沈隽点了点头。
林清音咧嘴笑了,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我就说你肯定行。”
沈隽没接话,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敷衍。他侧过头,看向街对面那家灯火通明的酒楼,目光有些飘忽。
林清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
“你饿不饿?”她问,“我爹今天炖了只老母鸡,我给你留了一碗。”
“不用了。”沈隽收回目光,声音不高,“我在山上吃过了。”
林清音看着他的脸,觉得他眉宇间多了一点东西,以前没见过的东西。她想了想,还是拉着他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跟我说说呗,宗门里啥样?”她双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有没有那种飞来飞去的仙人?”
沈隽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腰带上的结扣。
“今天只是初试,考的是根骨和灵脉。”他说,“有几百个人,分成十几批,挨个摸骨。我排了大半天的队,才轮到。”
“摸骨疼不疼?”
“不疼,就是有点凉。一个穿白袍的长老按着我的头顶,闭着眼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合格了。”
林清音眨了眨眼,等着他继续说。
沈隽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之后我就被领到外门,分了一间屋子。屋子不大,一个人住,床铺是新的,被褥叠得很整齐。”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林清音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沈隽。”她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看她。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林清音盯着他的眼睛,“你以前说起什么事,都会说好多,还会比划。今天你说话,像在念账本。”
沈隽愣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去,看着远处暗下来的天际线。
“可能是累了。”他说。
林清音不信。她认识沈隽十年了,他撒谎的时候,右手的拇指会一直掐食指的指节,现在他就在掐。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她问。
沈隽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下摆沾的灰,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林清音。”他叫她的全名,声音里带着一点她从未听过的沉,“你说,如果一个人从小以为自己是另一种人,后来才知道不是,他该怎么办?”
林清音被他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人从酒楼里走出来,穿着绸缎料子的衣袍,腰间挂着玉佩,走路的姿势很随意,像这整条街都是他们家的。其中一个年轻男子看见了沈隽,步子顿了一下,然后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那几个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沈隽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他低下头,侧过身,装作在看药铺门板上的字迹。
那个年轻男子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看了沈隽几眼,然后跟同伴们一起往街的另一头走了。
林清音看见沈隽的右手握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又慢慢松开。
“他们是谁?”她问。
“不认识。”沈隽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林清音知道他在说谎。
她认识那几个人。最前面那个穿青色长衫的,是镇上顾家的大公子,听说他爹在青云宗里有人脉,家里几个孩子都送进了宗门。沈隽回避他,不是因为不认识,是因为太认识了。
“沈隽。”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爹娘的事,是不是跟青云宗有关?”
沈隽猛地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
“你怎么知道?”他问。
林清音咬了咬嘴唇:“我爹认识镇东头的张伯,张伯以前在青云宗当过杂役。他说你爹娘当年不是病死的,是被赶出宗门的。”
沈隽的脸在月光下白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却不敢倒下的树。
“你怕什么?”林清音问,“你怕他们知道你是谁家的孩子,就不让你留下来?”
沈隽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表达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清音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她想说点什么,想拍拍他的肩膀,像以前一样说一句“别怕,有我呢”,可是话到嘴边,她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沈隽背对着月光,脸上半明半暗,那些她以为她很了解的东西,在今晚看起来都有些陌生了。
她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沈隽没有挣开,但也没有回过头来看她。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药铺门口,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夜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沈隽抬起头,望着青云宗的方向,那里有灯火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他忽然觉得,那座山,比他想象中要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