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荒坟边的铁匠铺
林清音是被铁锤砸在铁砧上的声音吵醒的。
那声音沉闷而有力,一下一下,像是有人拿钝刀在她脑子里来回刮。
她睁开眼,鼻子里全是铁锈和炭灰的气味,混着山间清晨的湿冷,呛得人胸口发闷。头顶是低矮的房梁,挂着几串干枯的草药,墙角堆着废铁料,炉火还未彻底熄灭,暗红色的余烬在灰堆里一闪一闪。
铁匠铺。
她躺在一张用木板搭成的床铺上,身上盖着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旧棉袄。左半边脸还残留着昨晚摔在地上的钝痛,嘴里有股淡淡的血腥味。
林清音慢慢坐起来,抬手摸了摸胸口。
那枚玉佩还在。
隔着粗布衣裳,能感觉到温热的触感,像是活物。她没敢拿起来看,只是压了压,确认它还在原位,然后深吸一口气,掀开棉袄下了床。
脚刚踩到地上,门口那道高大的影子就动了。
独眼养父正站在铁砧前,手里握着把铁锤,赤着上身,露出黑褐色的皮肤和一条条纵横交错的旧伤疤。他那只完好的眼睛盯着炉火,另一只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一道深陷的疤痕,整个人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沉默而压抑。
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敲打手里那块烧红的铁胚。
林清音走到灶台边,给自己倒了碗凉水。水是混的,带着一股铁锈味,她一口灌下去,喉咙里那股血腥气总算被压住了些。
昨晚的记忆跟着这口凉水一起涌了上来。
她偷偷试了养父藏在床底木匣里那本残破的《引气诀》。那口诀不全,纸页泛黄,字迹潦草,像是随手抄录的。她照着上面的法子,盘膝坐在这间铁匠铺的角落,尝试引气入体。
然后,胸口那枚玉佩烫了。
不是普通的温热,而是像烙铁一样,瞬间烧穿了她的衣料,直接烙在皮肤上。她能感觉到一股精纯得可怕的力量从玉佩里冲出来,顺着她胡乱引导的方向,蛮横地撞进经脉。
那股力量甚至没给她反应的时间。
一道白光从她体内炸开,把她整个人掀飞出去,后背撞在墙上,又摔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耳朵里嗡嗡作响,眼睛花了半个时辰才恢复。
养父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看着这一切,没有动。
林清音记得自己抬起头,看到他那只独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就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做蠢事的外人。
“你醒了。”
养父的声音从铁砧那边传来,沙哑,低沉,像砂纸刮过铁皮。
林清音放下碗,应了一声。
养父放下铁锤,转过身来,那只独眼盯着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像是确认她没缺胳膊少腿,然后淡淡补了一句:“能活着,算你命硬。”
他说完就继续打铁了。
林清音知道他没有更多话要说。这个人从来不多话,哪怕是当年把她从路边捡回来的时候,也只是把她往铁匠铺里一丢,扔了碗粥,就继续干活了。
她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看向外面。
铁匠铺在山脚下,前后都是荒坟,杂草丛生,歪歪扭扭的墓碑半埋在土里,有些已经倒了,露出下面腐烂的棺木。山风一吹,草丛里窸窸窣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
这片地方叫黄泥岗,方圆几十里就这一间铁匠铺,连个像样的村子都没有。
林清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昨晚的伤势还在,右臂上一条青紫色的经脉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膀,像是一条被烧焦的细线。她试着活动手指,疼得她咬紧了牙。
但她也看到了别的东西。
空气里飘着极淡的白色光点,像是夏天的萤火虫,稀稀落落,若有若无。那些光点悬浮在草木之间,顺着山风缓缓流动,有些沉入泥土,有些飘上天空。
灵气。
林清音知道那是灵气。从她戴上这枚玉佩开始,她就能看到这些东西。昨晚那道光反噬的时候,她甚至看到了更清晰的画面:那些灵气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在天地间流动,交织,缠绕,形成一张巨大的网。
但她碰不到。
没有灵根,就没办法真正引气入体。这是她翻遍了养父那几本破书后找到的唯一答案。灵根是天生的,是仙人入门的第一道门槛,没有就是没有,再怎么努力也没用。
养父曾经跟她说过一句话:“凡人不要问仙事。”
她说自己不信。
养父没有再劝,只是沉默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打他的铁。
林清音收回视线,转身回到屋里,从床底下摸出那个木匣子。匣子不大,里面就三样东西:那本残破的《引气诀》,一小块黑色的铁片,还有一张发黄的旧纸。
旧纸上是她生母留下的字迹,只有一句话:“玉佩锁天命,不可示人。”
她把纸折好,塞回匣子里,又把匣子藏好。
天命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想一辈子待在这个铁匠铺里,守着荒坟和铁砧,等到老了,死了,埋进那些歪歪扭扭的坟堆里,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她想要仙缘。
哪怕这条路是断的,她也要看看断在哪里。
林清音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泼在脸上。水很冷,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但脑子清醒了不少。她对着水面上那张苍白的脸看了几秒,然后用力擦了把脸,转身往外走。
“去哪?”
养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出去走走。”
林清音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养父沉默了几秒,没有再问。
林清音走出铁匠铺,沿着山脚那条勉强能走的小路,往东边走去。她记得以前听路过的行商说过,东边三百里外有一座山,叫青梧山,上面有个宗门,叫青梧宗,是附近一带最大的仙门。
三百里,靠两条腿走,起码要七八天。
她摸了摸腰间,只摸到两只干硬的杂粮饼子。
不够。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
身后,铁匠铺里的打铁声又响了起来,叮叮当当,沉闷而规律,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清音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独眼的男人还在铁砧前,背对着门口,弓着腰,一锤一锤地敲打着铁胚。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自己的名字,他也从来没有说过她父母的任何事情。
只是把她养大了。
仅此而已。
林清音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她看着那些飘浮在空中的灵气光点,它们在阳光下闪耀着微弱的光芒,像是在嘲笑她。
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她看了很久。
直到那些光点在她眼中慢慢变得清晰,变得真实,像是一张地图,铺在这片天地之间。
她不知道那条路要怎么走,但她知道,她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