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章:这规矩我不认
七月的日光毒辣,晒得青石地面泛起一层白光。沈昭宁站在安平王府正门外,手里的喜帕已经攥出了汗痕。
嫁衣厚重,层层叠叠压在身上,连呼吸都带着闷热。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黑底金漆的匾额,安平王府四个字笔力遒劲,透着一股杀伐之气。
迎亲的队伍天不亮就从沈家出发,一路吹吹打打,绕着京城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停在了王府门前。按规矩,新妇进门,正门大开,由喜娘搀扶,从正门入府,拜堂成亲。
可这门,始终没开。
沈昭宁站在轿前,身边陪嫁的丫鬟碧桃已经急了,低声问身边的管事嬷嬷:“嬷嬷,怎么还不开门?吉时就要过了。”
那嬷嬷是沈家临时请来的,见惯了京城各府里的弯弯绕绕,脸上露出几分难色,支吾着没敢接话。
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侧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穿着靛蓝长衫的管事从里面走出来,四十出头的年纪,脸上挂着客气的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他朝沈昭宁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沈娘子,王爷军务繁忙,今日不便大开正门。府中已经备好了西院,请娘子从侧门入府,先安顿下来。”
话一出口,迎亲队伍里几个沈家陪嫁的下人脸色都变了。
侧门入府,那是纳妾的礼数。正妻进门走正门,这是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规矩,连平民百姓家都懂的道理,堂堂安平王府会不知道?
碧桃气得脸都白了,想开口,却被沈昭宁抬手拦住。
沈昭宁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看着那个管事。她认得他,赵德全,安平王府的大管家,跟在萧寒舟身边多年,府里大小事务多半由他打理。能把这人派出来挡门,可见萧寒舟的意思明确得很。
她这位夫君,不想认这门婚事。
也是。沈家虽是书香门第,她父亲官至礼部侍郎,但她是庶出,母亲早逝,在沈家从不打眼。这门亲事是皇帝赐婚,圣旨一下,萧寒舟连推拒的余地都没有。他一个战功赫赫的王爷,被一道圣旨塞了个庶女做正妃,心里能痛快才怪。
赵德全见沈昭宁不说话,以为她怕了,语气又淡了几分:“沈娘子,王府规矩多,王爷最厌烦那些繁文缛节。西院清静,也免得娘子在前院受那些往来应酬的打扰。往后日子长着呢,何必为了一时的事闹得不好看。”
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却毒。他分明在告诉她,你不配走正门,老老实实从侧门进去,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身后几个随行的丫鬟已经开始发抖了。她们都是沈家给沈昭宁准备的陪嫁,跟着她嫁进王府,本指望能有个好前程,可一进门就遇到这种事,往后日子还怎么过?
沈昭宁却笑了。
她笑意很浅,只是嘴角微微勾起,目光平静地看着赵德全,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赵管事,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一二。”
赵德全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接话,但还是端着架子:“沈娘子请讲。”
“正门迎妻,侧门纳妾,这是哪一朝的规矩?”
赵德全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沈娘子误会了,王府没有怠慢的意思,只是王爷军务繁忙,今日实在不便……”
“赵管事,”沈昭宁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温和,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圣旨赐婚,明媒正娶。皇上赐婚的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安平王萧寒舟与沈家女沈昭宁,缔结良缘,正妃之礼,不可轻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赵德全脸上,不闪不避:“若是侧门入府,这桩婚事算什么?是抗旨,还是欺君?”
赵德全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想到沈昭宁会直接搬出圣旨。这个传闻中软弱的沈家庶女,进了门连头都不敢抬的那种,怎么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拿抗旨不尊来压他?
沈昭宁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的绢帛,展开来,圣旨上的字迹在日光下清清楚楚。那是皇帝赐婚的圣旨副本,她特意让人抄了一份带在身上,就是怕有这一刻。
“赵管事,你方才说,王爷军务繁忙,不便开正门。可圣旨上写的是‘择吉日,开正门,行大礼’。若王爷当真军务繁忙,那这道圣旨该如何处置?是皇上考虑不周,还是王爷觉得,皇上的旨意可以随意变通?”
她声音不高,可每一句都掷地有声。迎亲的队伍已经安静下来,连路边看热闹的百姓都屏住了呼吸。
赵德全额头渗出了汗。他在王府当差二十年,见过不少大场面,可一个刚进门的年轻女子,拿圣旨堵他的嘴,这还是头一回。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找回场面,却发现无话可说。沈昭宁的话句句在理,圣旨就是圣旨,他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皇上的旨意可以不当回事。
“沈娘子,这、这……”
“赵管事,”沈昭宁收起圣旨,语气依然平和,“我不是来为难你的。我嫁入王府,是想与王爷好好过日子,不是来挑事的。可有些规矩,该守就得守,不然日后传出去,旁人不会说沈家女不懂事,只会说安平王府不知礼数。王爷是朝廷重臣,这些年在边关浴血奋战,立下赫赫战功,不该因为这种小事落人口实。”
赵德全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沈昭宁不仅搬出了圣旨,还替萧寒舟找了台阶。她话里话外都在说,走正门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王府的脸面。这样一来,就算萧寒舟事后追究,也挑不出她的错。
沉默之间,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
沈昭宁感觉到了什么,抬眸望去。
正门内,影壁旁的高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量极高,穿着一身玄色蟒袍,腰间束着金带,面容被一张银色面具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正看着她,目光冷冽,像深冬的寒潭,看不出任何情绪。
沈昭宁心里微微一紧。
即便没见过面,她也知道这个人是谁。这世上能穿玄色蟒袍出入安平王府的男人,只有安平王本人。
他竟然一直在看着。
从她站在门口到现在,所有的事,他都看在眼里。
赵德全也看到了萧寒舟,连忙躬身行礼,退到一旁,不敢再说话。
萧寒舟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昭宁。那个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探究,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又像在判断一个潜在的威胁。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紧张,提起嫁衣的前摆,端正地行了一个礼,姿态从容,挑不出半点毛病:“臣女沈昭宁,见过王爷。”
她没有慌张,也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的情绪。就像刚才那番话不是她说的一样,平静得让人意外。
萧寒舟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冷哼一声。
那声冷哼很短,辨不出喜怒。他转身,朝身后的侍从丢下一句话:“开正门。”
三个字,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赵德全连忙应声,小跑着去吩咐下人。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宽阔的甬道,青砖铺地,两侧站着整齐的侍从。
可萧寒舟没有走。
他站在高台上,依然看着沈昭宁,目光里的冷意没有散去,反而多了几分深意。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自己的新妇,倒像是在看一个需要提防的人。
沈昭宁知道,他看穿了她。她不是沈家那个软弱可欺的庶女,她有自己的盘算,有自己的手段,不会乖乖被人拿捏。
而萧寒舟,显然不喜欢这种意外。
她垂下眼帘,不再与他对视,由碧桃搀扶着,一步一步走上正门的台阶。
嫁衣的下摆拖过青石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王府的大门在她面前敞开,甬道深长,看不见尽头。
她没有回头,却知道那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冷而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