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就喜欢竹马咋地?
那是十一月初的天气,秋末冬初,不算太冷,风里带着点淡淡的桂花香,阳光懒洋洋地洒下来,不刺眼,暖融融的,像是给整座城市盖了一层软软的薄毛毯,走在路上浑身都舒服。
林知絮刚从学校后门的网红奶茶店出来,手里捧着一杯热乎到烫手的芋泥波波奶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小水珠,她低头嘬了一大口,绵密的芋泥混着Q弹的波波,甜而不腻,暖得胃里都舒服,正慢悠悠地往公交站走,随口抬头往街对面瞥了一眼——
然后她就看见了于江白。
于江白,男,二十一岁,比林知絮大整整一岁,是她打从娘胎里就认识的发小,两家住对门,实打实的二十年老邻居,从林知絮记事起,于江白就扎根在她的生活里,从来没缺席过。
可这个人的存在,实在太自然了,自然到像空气,像家里的桌椅板凳,甚至更甚。
不,准确说,他是那种毫无存在感的空气系发小,就像她家客厅角落那台落地扇,你明知道它就在那儿,夏天热了会用,可平时路过,从来不会特意多看一眼,更不会放在心上。
林知絮和于江白,就是这种淡到不能再淡的青梅竹马关系。
从小一起上幼儿园、小学、初中,每天手拉手一起上学放学,连放学路上买辣条都要分他一半;高中虽然分到不同班级,可住对门,早晚依旧能碰面,他总会等她磨磨蹭蹭收拾完书包再一起走;大学他俩没在同一所学校,可都在本市,距离不远,偶尔双方父母会让他俩帮忙捎东西,逢年过节也会约着一起吃顿家常饭,客气又疏离。
按理说,这种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放在小说电视剧里,妥妥的官配剧本,要么双向暗恋,要么日久生情,可林知絮从来不是按套路出牌的人。
她对谁都热情洋溢,见谁都笑嘻嘻的,可那份热情全是表面功夫,从来没有长情过。于江白在她身边待了二十年,她对他的态度,和对待那台落灰的古筝、闲置的烤箱、尘封的单反,没半点本质区别:知道他存在,可从来没往心里放过。
甚至可以说,她从来没想过,要把于江白放在心上。
客观来讲,于江白条件真的不差。一米八三的个子,身形挺拔,五官清秀干净,没有攻击性,戴一副细框银边眼镜,衬得气质斯斯文文,像校园里温柔的学长;性格更是挑不出错,温和、耐心、脾气好到极致,就算被人惹到,也只会轻轻笑一下,从来不会发脾气,是邻里街坊嘴里公认的乖孩子。
可偏偏就是这种“太完美”的温和,让林知絮觉得索然无味。
她向来喜欢刺激的、新鲜的、有挑战性的人和事,喜欢过舞台上炸场的摇滚主唱,喜欢过游戏里超厉害的技术UP主,连食堂打菜阿姨多给她一勺肉,她都能新鲜两天,可于江白这种温吞水一样的性格,慢热又平和,完全不在她的审美射程范围内,连半点让她上头的欲望都没有。
所以这二十年,林知絮看于江白的眼神,和看她家楼下那棵老槐树一模一样:一直在那儿,天天都能看见,可从来没正眼仔细瞧过,更没琢磨过他这个人。
直到这天,直到她在奶茶店门口,撞见街对面的那一幕。
于江白站在便利店门口,身边站着一个陌生女生,看着二十出头,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穿着浅蓝色碎花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米白色软乎乎的针织开衫,说话的时候温温柔柔的,嘴角一直扬着。
于江白就站在她对面,微微低着头,认真听女生说话,侧脸线条被阳光描得柔和,时不时轻轻点头,偶尔低声回一句,语气温和,女生听完就捂着嘴轻笑,眉眼弯弯。
暖金色的阳光裹着两个人,风轻轻吹起女生的发梢,也吹动于江白的衣角,画面干净又好看,配着街边的梧桐叶,简直像偶像剧里的浪漫桥段。
好看得林知絮手里的芋泥波波奶茶,瞬间就不香了。
她僵在奶茶店门口,手里的奶茶杯被捏得微微变形,眼睛直勾勾盯着街对面,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颗小炸弹轻轻炸了一下,原本清晰的思绪瞬间乱成一团麻。
紧接着,她清晰地感觉到,胸口心脏的位置,被人用手指头轻轻戳了一下。
不疼,可酸酸的,闷闷的,堵得慌,像一口气喝了一大杯没加糖的柠檬水,从喉咙酸到心口,连呼吸都带着点别扭的涩。
林知絮当场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低头看了看手里温凉的奶茶,又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的两个人,嘴角下意识瘪了瘪,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细若蚊蚋:“不会吧……别搞我啊。”
可那种酸涩又慌乱的感觉,不仅没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像一只软乎乎的小奶猫,踮着脚尖,用肉垫轻轻拍她的心脏,一下又一下,挠得她心慌意乱。
十一月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拂起她的碎发,林知絮捧着半凉的奶茶,站在街边,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已经明晃晃地告诉她答案。
她不是傻子,当然懂这种感觉是什么。
可她打死都不肯承认。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对着自己小声嘀咕,语气强硬得像是在自我催眠,“我林知絮,怎么可能对一个认识二十年的老熟人动心?这不符合我的人设,简直是翻车翻到家了——”
她的自我安慰还没说完,街对面的于江白像是突然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毫无预兆地抬头,朝着她这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在十一月微凉的空气里,硬生生撞出了一丝慌乱的火花。
于江白看见她,原本温和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像落进了星星,抬手朝着她轻轻挥了挥,嘴角扬起一个干净又温柔的笑,没有半点刻意,暖得像冬天里的一杯热可可,从眼角一直暖到嘴角,连眼镜片都透着柔光。
林知絮的心脏,又被狠狠戳了一下,比刚才那下重多了,心跳瞬间漏了一拍,紧接着疯狂加速,咚咚咚的,快得像是要跳出胸口。
她僵硬地抬起手,机械地朝他挥了挥,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嘴角抽搐着,连眼神都不敢多停留一秒。
下一秒,她转身就跑,脚步匆匆,连头都不敢回,像身后有什么在追她一样。
快步走了五十多米,她才腿软地蹲在路边,双手紧紧捏着奶茶杯,指节都泛白了,把杯子捏得咯吱作响,心里疯狂刷屏:完了完了完了,这次真的完了,人设彻底崩了。
她手抖着掏出手机,指尖都在打颤,慌慌张张给赵小棉发消息,打字都打不利索:
【林知絮:小棉,救命,我觉得我好像出事了,出大事了。】
三秒不到,赵小棉的消息秒回,语气一如既往的沙雕犀利:
【赵小棉:???咋了宝,踩屎了?还是怀孕了?】
【林知絮:……你能不能正常一点,满脑子想啥呢!】
【赵小棉:那你快说,急死我了,啥大事能把你这没心没肺的家伙吓成这样?】
林知絮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来来回回折腾了七八次,脸烫得能煎鸡蛋,心跳依旧快得离谱,最后咬着牙,闭着眼敲出一行字,发出去的瞬间恨不得把手机扔了:
【林知絮:我觉得我好像对于江白……有点那个。】
【赵小棉:哪个?说人话,别打哑谜。】
【林知絮:就是……心动的那个,喜欢的那个!】
下一秒,赵小棉的消息轰炸过来,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狂笑:
【赵小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两年啊宝!】
【林知絮:你笑什么!不许笑!这一点都不好笑!】
【赵小棉:我笑你终于开窍了!林知絮你个铁憨憨,我大一一开学就跟你说,于江白对你绝对不一般,天天给你带早餐、帮你占座、你生病比谁都急,你死活不信,还说什么‘我们就是普通邻居’‘他把我当妹妹’‘我才看不上温吞水’,现在打脸了吧!】
【林知絮:好了好了别说了,我求你了,给我留点面子,我现在想找地缝钻进去。】
【赵小棉:所以呢?你打算咋办?直接冲上去告白?】
【林知絮:告什么白啊!我现在脑子乱成一锅粥!而且你没看见,他刚才跟一个女生在便利店门口聊天,笑得可开心了,温柔得要命!】
【赵小棉:哦?这是吃醋了?某人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嘛。】
【林知絮:我没有!我才没有吃醋!我就是单纯觉得……觉得画面刺眼!】
【赵小棉:你打字都带三个感叹号了,还说没有,嘴硬王者。】
林知絮气得直接把手机屏幕按灭,蹲在路边,把脸狠狠埋进膝盖里,恨不得原地隐身。
十一月的风从耳边吹过,凉丝丝的,可她的脸烫得吓人,连耳朵尖都红透了,脑子里乱糟糟的,像被塞进了洗衣机,疯狂搅拌,全是于江白刚才的笑容,还有他和女生说话的温柔模样。
于江白。
那个从小到大帮她修自行车断了的链条、帮她背过重书包、高中每天等她放学、她感冒发烧主动帮她带热粥的于江白。
那个她看了二十年、从来没认真留意过、甚至觉得索然无味的于江白。
她居然对他动心了?
林知絮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要么就是那杯奶茶的芋泥不新鲜,把她的脑子吃短路了,才会产生这种离谱的错觉。
对,肯定是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把喝了一半、已经彻底凉透的奶茶,狠狠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干脆利落。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最林知絮的决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彻底逃避,就当这场心动是幻觉。
遇到麻烦先逃避,逃避不了就放弃,这是她坚持了二十年的人生准则,熟得不能再熟。
可她忘了,有些情绪,一旦冒了头,就再也藏不住;有些人,一旦住进了心里,就再也假装看不见。
那个叫于江白的名字,像一颗不起眼的小种子,在她心里安安静静埋了二十年,她从未留意,从未浇灌,以为它永远只是一颗普通的种子。
直到那天,无意间浇了一瓢温水。
这颗种子,悄无声息地发了芽,嫩生生的小芽顶着泥土,悄悄钻了出来。
而且看这长势,不仅不会在三个月内枯萎,反而会顺着她的心跳,越长越旺,再也收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