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姻缘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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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回:众妇女合群上庙 诸恶少结党拦桥

更新时间:2025-11-21 11:17:44 | 字数:7321 字

绮窗绣户金闺里,天付娇娃住。任狂且恶少敢相陵,有紧紧深闺护。 冶容妖服招摇去,惹得群凶聚。摧花毁玉采香云,赤剥不存裙与裤。

——右调《探春令》

程大姐自到周龙皋家,倚娇作势,折毒孩子,打骂丫头,无恶不作。及至周龙皋死后,放松了周九万,不惟不与为仇,反且修起好来,只是合那雨哥作对。遇庙烧香,逢寺拜佛,合煽了一群淫妇,就如走草的母狗一般。大约十遭,素姐也有九遭在内。为头把脑,都是这侯、张两个盗婆。这些招僧串寺的婆娘,本来的骨格不好,又乘汉子没有正经,干出甚么好事?但虽是瞒了汉子作孽,毕竟也还惧怕那汉子三分。这程大姐就如没了王的蜜蜂、不怕猫的老鼠相似,还有甚么忌惮?“有夫从夫,无夫从子。”又说:“家有长子,国有大臣。”你看那周家长子的嘴巴骨头,自己先坐着一屁股臭屎,还敢说那继母的过失?小雨哥、小星哥已是被他降破胆的,得他出去一日,稍得安静十二个时辰,又是不管闲帐的人。潘氏遗下的衣裳、金珠首饰尽已足用,两年来又无时无日不置办增添,叫他打扮得娇模辣样,四外招摇。逢人结拜姊妹,到处俱认亲邻,丑声四扬,不可尽述。

有一个伊秀才,名字唤作伊明,娘子是吴松江的女儿,嫁来时有小屋一所与女儿伴作妆奁。伊秀才随将此房出赁与人,月讨赁钱,以为娘子针线使用。这伊秀才是本镇一个坐第二把金交椅的副元帅。家里放着家人小厮,偏不叫他经管,只着落在伊秀才身上,问他比较房钱。这伊秀才又是个极柔懦的好人,在那佃房居住的人家,不肯恶言泼语伤犯那些众人,宁可自己受那细君的鸟气。每月初一,正该交纳房钱的日子,伊秀才都是亲身按临,以便催督。伊秀才因自己不时要来,一时刮风下雨,无处存站,遂将北房一座留了尽东的一间,以为伊秀才的行馆。

原来凡遇初一,该伊秀才纳闷之日,正是这伙浪婆娘作乐之时。一日,伊秀才正在那间屋内坐等房钱。天将傍午的时节,只见一个住房的婆子同着一个盛妆美貌的女人从庙上烧香回转,开进北房西两间门去。天气暄热,那两个女人都脱了上盖衣裳,止穿了小衫单裤,任意取凉。又听见似有男子笑声。因是篱巴夹的界墙,伊秀才悄地挖了一孔,暗自张看,原来是个男子,不是别人,却是本县的一个探马——认得他的面貌,不知他的姓名——搂抱了那个美妇着实亲热绸缪。那个住房的堂客也在旁边嬉笑起来。亲抱了一会,脱下那美妇的裤来,那汉子也精赤了身体,在一把圈椅上面,两下大逞威风。

那探马倒像似知道隔壁有人,不敢十分放肆。倒是那美妇肆无忌惮,旁若无人,欢声如雷,淫哇彻耳。探马悄悄说道:“伊相公在那间房里,止隔得一层篱巴,叫他听见,不当稳便。你不要这等高声。”那美妇吆喝说道:“伊相公不是俺汉子,管不得咱弯弯帐!我管把那相公活活浪杀!”又唤道:“伊相公,你听见俺捅屄不曾?你浪呀不浪?”探马那里伍得他的口闭?伊秀才道:“我浪得狠,可怎么处?”美妇道:“你浪得狠,快往家去,搂着相公娘子,也像捅我的一般捅他一顿,情管就不浪了。”羞得个伊相公无可奈何,笑了一会,只得锁上门家去。

过了几日,伊秀才到了文会里,说起这事。一个刘有源说道:“这再没有别人,定是周龙皋的婆子,程木匠的闺女程大姐。”伊秀才道:“周九万是有体面的人,岂有叫他母亲在外边干这样败家坏门的事儿不成?”众人俱说道:“周九万还算得好人。”刘有源道:“周九万是甚么好人?他就先自己败伦,谁是知不道的?这个你就算是希罕,他明白就往人家去陪酒留宿,通合娼妇一般。咱后日的公酒,不然,咱去叫他来,合他顽一日也可。”伊明道:“这要果然,到也极妙。只是怎好就去叫他哩?”刘有源道:“封三钱银子,预先送与程婆子收了,老程婆子就与咱接了送来。留他过夜,他就肯住下;不留他过夜,还送到老程婆子家里。常时周九万因他不回家去,也还查考他的去向,近来因他媳妇儿与程大姐时常合气,所以巴不能够他不回家去。”众会友道:“我们每人再把分资加上三分,与他三钱银子,接他来,合他吃一日酒,晚间就陪陈恭度宿了。”

果然当日刘有源垫发了三钱银子,用小套封了,送与程婆子收讫,约定后日接程大姐陪酒过宿。老程婆子收了定钱,许过就去。刘有源还把老程婆子抽了个头儿,老程婆子还取笑道:“这三钱银子算闺女的,还是算我的哩?”刘有源道:“你娘儿两个都算。”老程婆子笑道:“说是这般说,还算闺女的罢了。我这两片老淹屄也不值钱了!”刘有源回来,会友都还未曾散去,说知此事,大家还笑了一会。

到了后日,刘有源使人牵了头口,着人往程婆子家里把程大姐接到席间。穿着鲜淡裙衫,不多几枝珠翠,妖娆袅娜,通是一个妙绝的名唱。不惟惯唱吴歌,更且善于昆曲;不惟色相绝伦,更且酒豪出众。常言:

席上若有一点红,斗筲之器饮千钟;座中若无红一点,江海之量不几盏。

这一席酒大家欢畅,人人鼓舞,吃得杯盘如狗舔的一般,瓶盎似漏去的一样,大家尽兴而散。陈恭度同程大姐回到自己书房,收拾床铺睡觉。这些污秽之话,不必烦言厌听。

只是陈恭度虽是个秀才,其人生得村壮雄猛,年纪三十岁以下,在妇人行中大有勍敌之名,致得那妇人们千人吐骂,万人憎嫌。他自己夸嘴说:“一夜能力御十女,使那十个团脐个个称臣纳贡,稽首投降。”他有一妻一妾,也因受不得他的罗唣,相继劳病身亡。所以陈恭度鳏旷了将半年,都也晓得程大姐被窝里伸手,床铺上拿人,是个有名的浪货,这陈恭度的汉子真是铜盆铁帚,天生的美对。

谁知第二日,这陈恭度淹头搭脑,前偃后合,疲困眼湿,打呵欠,害磕睡,两个眼睛吊在半崖,青黄了个面孔,把那雄赳赳的威风不知消靡到那里去了。众会友都去与他扶头,见了他这个模样,大家俱笑起他来。他说:“我从来不怕人,今日在程大姐手里递了降书降表,以后可为不得人了。”程大姐笑道:“你比那喂脓咂血的脓包,你也还成个汉子。只是在我老程手里支不得架子罢了。”众人道:“这程大姐若不着陈恭度,也管不饱;这陈恭度若不着程大姐,也没人降的怕。”程大姐道:“他何常管我饱来?只点了点心罢了。”

内中有一郝尼仁道:“气死我!这陈恭度不济,叫他这等说嘴,灭了咱好汉的威风!你使几文钱把你的屄拿到铁匠铺里多加些炉火,放上些纯钢,咱两个着一阵,看谁败谁嬴!咱赌点甚么?”程大姐道:“我也不加炉火,不使上钢,出上我这两片不济事的屄,不止你郝尼仁一个,除陈恭度是递了降书的不消上数,你其馀的这十来个人,一个一个的齐来。我要战败了你几个,我只吃了一个的亏,也算我输!我家里有姑绒袄子,扬缎潞绸袄子,凭郝尼仁拣一领心爱的穿。我要把你们一个一个的战败了,你众人也攒下领袄子的钱出来,治一个大大的东道,咱众人顽一整日。谁要赖,谁就是儿是孙子!”众人道:“你要输了,俺不要袄子,咱言定都是四两银子。为甚么把袄子叫郝尼仁自家受用,咱可冷雌雌的扯淡!”程大姐道:“也罢,只不许赖了。”

郝尼仁扯着程大姐往里间就走。程大姐道:“咱不消往里去,你闩上大门,咱就当面同着众人干,看谁告饶就算输。”郝尼仁道:“真个呀?”程大姐道:“不是真个,难道哄你不成!”

郝尼仁拉过一把圈椅,靠了窗墙,合程大姐两个披挂上马。这两员猛将,从不曾吃早饭的时节战起,一冲一挡,一往一来,直战到巳牌时候,郝尼仁“哎哟”了一声,就往后退。程大姐把身子往前纵了一纵,把郝尼仁的腰往自己怀里搂了一搂,把自己的腿紧紧鳔了几鳔,把臀则着郝尼仁偎了几偎。郝尼仁道:“实有本事,我怕你罢了!”程大姐那里肯放,说道:“你要我饶你,你可叫我亲娘,说:‘不长进的儿再不说嘴,娘饶了儿罢!’”郝尼仁果然依着说了。程大姐还扯出一只饱满莹白的奶来,扳倒郝尼仁的头,将奶放他口内,说道:“乖儿子,丢的多了,吃娘的些奶补养补养!”

郝尼仁退去。程大姐道:“战败了我这顶天立地的大儿了,别的混帐儿们挨次着上来么?”这些人知道郝尼仁是一员虎将,往时马到成功,再没有输败的事,兼之使一根浑钢又大又长的铁棍打人,一上手就是几千,不知经了多少女将,跟斗番不出他的掌来。如今一败涂地,先有了一个馁心;又看了这般大战,又动了一个慕心;还没等上阵交锋,一个个都做了“齐东的外甥”,只叫道:“娘舅救命!”

程大姐呵呵大笑,说道:“何如?再不敢说嘴了?你们待要拿出银来吃东道哩,还是叫我亲娘,都与我做儿子哩?”众人道:“这说不的,咱明日就齐分子,后日就吃。”果然践约,不必烦言。

看官,你道这般一个滥桃淫货,他的行径那个不知?明水一镇的人,倒有一半是他的孤老。他却在女人面前撇清掜厥,倒比那真正良人更是乔腔作怪。

那三月三日玉皇庙会,真是人山人海,拥挤不透的时节,可也是男女混杂,不分良贱的所在。但俱是那些游手好闲的光棍,与那些无拘无束的婆娘,结队出没;可也再没有那知书达礼的君子合那秉礼守义的妇人到那个所在去的理。每年这会,男子人撩斗妇女,也有被妇女的男人采打吃亏了的,也有或是光棍势众,把妇人受了辱的,也尽多这打了牙往自己肚里咽的事。

玉皇庙门前一座通仙桥,这烧香的人没有不从这桥上经过的。这些少年光棍成群打伙,或立在桥的两头,或立在桥的中段,凡有妇人走来,眼里看,手里指,口里评论,无所不至。人势众大,只好装聋作哑,你敢向那一个说话?

这一日有一个军门大厅刘佐公子,叫是刘超蔡,带领了二三十个家丁,也下到明水看会。同了无数的游闲子弟立在桥中,但是有过来的妇女,哄的一声,打一个圈围将栊来。若是丑老村妪,不过经经眼,便也散开放去。若是内中有分把姿色的,紧紧圈将住了,一个说道梳得好光头,有的说缠的好小脚,有的说粉搽得太多,有得说油使得太少,或褒贬甚么嘴宽,或议论甚么臀大,指触个不了。那婆娘们也只好敢怒而不敢言。

看来看去,恰好正是老侯老张这两个盗婆领了一大群婆客,手舞足蹈的从远远走来。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侯、张两个的素行,这是“右仰知悉”,谁不知道?岂有大家娘子,宦门妇女,有与他两个合队之理?既与他合伙,必定就是些狐群狗党的东西。不端不正内中一个素姐,年纪不上三十,衣服甚是鲜明,相貌着实标致,行动大是风流,精光陆离,神采外露,已是叫人捉摸不定,疑贱疑娼,又疑是混帐乡宦家的宠妾,或者是糊突举人家的爱姬。人空口垂涎,也还不敢冒失下手。又钻出一个妖精程大姐来,梳了一个耀眼争光的头,焌黑的头发后边扯了一个大长的雁尾,顶上扎了一个大高的凤头,使那血红的绒绳缚住;戴了一顶指顶大珠穿的鬏髻;夺衣裳,剥去裙裤;赤着脚,不能行步。辱良家,成何法度?乞正法,多差应捕。本府老爷详状施行。

素姐跟了投文牌,手里执着状递将上去。太守将状看了一遍,又把素姐仔细观看,问道:“这状是谁与你写的?”素姐道:“是这衙门前一个赵先儿写的。”

太守拔了一枝签,叫人拿赵先来见,问道:“这薛氏的状是你写的么?”赵先道:“是小人写的。”太守一面拔下四枝签,叫打二十,一面说道:“这等可恶!状自有一定的体式,你割裂了这般胡说,戏弄本府!”赵先禀道:“小人是个武秀才,因无营运,要得写状度日。又想若与别人的状词写成一样,不见出众,所以另成一体。又想中式的时文也有一定的体式,如今割裂变幻,一科不同一科,偏中得主司的尊意,所以小人把这状词的格式也变他一变。那知道老爷不好新奇,只爱那古板。望老爷姑饶一次,以后照旧写作便是。”太守说:“既是个武生,姑且饶打,革退代书,不许再与人家写状!赶了出去!”

随将素姐叫将上去,问道:“你丈夫是甚么人?”素姐说:“是个监生。”太守道:“你丈夫因何不告,叫你这少妇出官?”素姐说:“丈夫被光棍咬伤了胳膊,出来告不的状。”太守又问:“你娘家有甚么人?”素姐说:“有三个兄弟。”太守问:“都做甚么事?”素姐说:“两个秀才,一个白丁。”太守道:“怎么你三个兄弟又都不出来替你告?”素姐道:“那两个秀才兄弟可恶多着哩!他还说我玷辱他。我被光棍辱了,他还畅快哩!”

太守道:“你那日出来做甚,被光棍打得着?”素姐说:“我回娘家去来。”太守道:“我记得那通仙桥在玉皇庙前,那三月初三是玉皇庙的大会。人众拥挤的时候,你这少妇为甚不由别路?你倒是上庙烧香,这还是行好,其情可恕;你若是真回娘家去,这就可恶了!”素姐随说:“我实是上庙烧香,被光棍打了,不是回娘家去。”太守道:“你虽是上庙烧香,你又可恶!你是少妇,该结了伙伴才去,你的人众,光棍自然不敢打你。你为甚么自己一个便去?”素姐说:“同去的人多多着哩!侯师傅、张师傅、周嫂子、秦嫂子、唐嫂子,一大些人哩!”

太守道:“那些光棍为何不打众人,偏只打你?”素姐道:“都被打来!那一个没打?我说的这几个,打的更利害些。”太守道:“那侯师傅与张师傅是两个和尚,是道士呢?”素姐道:“是两位吃斋念佛的女人。”太守道:“你这小小年纪,不守闺门,跟了人串寺寻僧,本等该奉守道的通行,拶你一拶,敲一百敲,再拿出你丈夫来问罪才是!姑念你丈夫是个监生,两个兄弟是秀才,饶你拶,快回家去!以后再要出门,犯到我手里,重处不饶!我还要行文到绣江县去,处那两个为首的妖妇,拿那庙里的住持!”两边的皂隶一顿喝掇了出去。雌了一头灰,同了薛三槐夫妇,败兴而反。也没面目回到狄家,一直经奔龙氏房内,没好拉气,喝神断鬼。一家除了龙氏助纣为虐,别人也都不去理他。

过得两日,果然济南府行下一张牌来,严禁妇女上庙,要将侯、张二道婆拿解究问,合家逃躲无踪。绣江县勒了严限,问地方要人。那禁止烧香的告示,都是以薛氏为由。告示写道:

济南府为严禁妇女入庙烧香,以正风俗,以杜衅端事:照得男女有别,内外宜防。所有佛刹神祠,乃僧道修焚之所;缁秃黄冠,举世比之淫魔色鬼。见有妇人,不啻如蝇集血,若蚁聚膻。所以贞姬良妇,匿迹惟恐不深,韬影尚虞不远。近有无耻妇人,不守闺门,呼朋引类,投师受戒,出入空门,致有狄监生妻薛氏,在玉皇庙通仙桥上被群棍劫夺簪珥,褫剥中衣。此本妇自供如此,其中受辱隐情,尚有不忍言者。除行绣江县务擒凶棍以正罪名,再拿侯氏张氏倡邪惑众之妇外,合行再申严禁。自示之后,凡系良人妻妾,务须洗涤肺肠,恪遵梱教。再有仍前出外浪游,致生事变,本庙住持,与夫母两族家长,连本妇遵照守道通行,一体究罪施行,决无姑息,自悔噬脐。须至示者。

这告示贴在本镇闹集之所与各庙寺之门,都将薛氏金榜名标。不特狄薛两家甚无颜面,就是素姐也自觉没有兴头,只恨丈夫兄弟不肯与他出头泄愤,恨得誓不俱生。

住了几日,要回家去,出到门前布铺里面,取出二两银子递与薛三省,问他要三匹斩缞孝布,三匹期服顺昌。薛三省惊讶,问道:“这不吉之物,姐姐你要他何用?”素姐道:“你只与我便是,你管他则甚?我要糊裱围屏。”

薛三省只得照数与了他去。他叫玉兰拿了,回到自己房内。狄希陈还在床上哼哼唧唧的叫唤。素姐说道:“我与你讲过的言语,说过的咒誓,我是死了汉子的寡妇,我这不买了孝布与你持服哩!你快快出去!你要稍一挨迟,我一顿桃棍,只当是打你的鬼魂!”

狄希陈还挨着不动。素姐跑到跟前,揪着头发往床底下一拉,把个狄希陈拉的四铺子着地,哼的一声,像倒了堵墙的一般。又待拾起个小板凳来砍打,狄希陈才往外一溜烟走了。素姐还往外赶,门槛子绊了一交,也跌了个臭死,把半边身子通跌的动惮不得。

狄希陈慌的挠着头,自家往荣太医家取了两帖顺气和血汤来,自己煎了,走进房内,自己先尝了一口,递到素姐手中,说:“你这身上不自在,我就像没有主儿的一般。我取了这药,是我亲手煎的,你勉强着吃口儿。”素姐从床上跁起来坐着,把药接在手内,照着狄希陈的脸带碗带药猛力摔将过去,淋了一脸药水,着磁瓦子把脸砍了好几道口子流血,带骂连打,把狄希陈赶的“兔子就似他儿”。

素姐将息的身子渐好起来,将两样孝布裁了两件孝袍、两条孝裙。玉兰缝直缝,素姐杀袍袖,打裙折,一时将两套孝衣做起。又与了玉兰几十文钱,叫薛三槐秤一斤麻,打了一根粗绳、一根细绳,把那孝衣孝裙都套着穿在身上,袖了几两银子,走到莲华庵寻着白姑子。白姑子问说:“贵人少会呀!持是那个的服?”素姐说:“俺汉子合两个兄弟都死了,你也不看我看去。我自己来,你还推知不道,特故问我哩。”白姑子一连嗐了几声,说道:“我实是不知。我但知点信儿,我难道折了腿不成,就不去吊孝么?怎么来?这们年小的三位相公,可可的都一齐没了?甚么病来?”素姐说:“都是汗病后又心上长出丁创,连住子都死了!”

白姑子合冰轮倒也不甚疼那薛家的兄弟,想起狄希陈那建醮干过的勾当,甚是恓惶,倒放声哭了一阵。因素姐没点眼泪,两个姑子才没了兴头。素姐取出银子递到白姑子手内,说:“这是六两白银,你与我请十二位女僧,超度丈夫狄希陈,兄弟薛如卞、薛如兼,合在一处荐拔。这是我的个梯己道场,所以不好请你家去,就于明日在这庵里建起。扬幡挂榜,上边要写的明白。”白姑子只道是当真,连夜请尼姑写纸札,办斋供,脚不停地的,师徒两个足足的忙了一夜。素姐也没往家去,就在庵里宿了。

次早,十二位尼姑都一齐到了莲华庵里,写榜的写榜,铺坛的铺坛,念经的念经,吹打的吹打。扬出榜去,上面明明白白真真正正写着:

狄门薛氏荐拔亡夫狄希陈,亡弟薛如卞、薛如兼,俱因汗病丁创相继身死,早叫超生。

薛素姐身穿重孝,手执魂幡,不止佛前参拜,且跟着姑子街上行香。恰好薛家兄弟两个合相于廷,还有几位会友望客回来,劈头撞见素姐这般行径。薛家兄弟合相于廷因有众会友在内,佯为不识。众会友幸还不认得是他,大家混过去了。众会友别去,止剩了薛、相三人,大家惊诧,不知所以,都说:“魂幡上的字样不曾看得分明,却不知超度何人?”再三都揣摩不着。薛如卞道:“趁他在外行香,我们走到莲华庵去便知端的。”

将近庵门,高高悬着两首幡幢,一张文榜,上面标着三位尊名。薛如卞兄弟倒也不甚着恼,只是叹异了几声。转身回来,却好遇着素姐行香已毕,白姑子在前面领醮,看见薛家兄弟立在街旁,唬得毛骨悚然,魂不附体。回入庵中,众人齐说:“刚才薛家二位相公合相斋长俱在街上,这是甚么原故?”素姐道:“我怎并不看见?这一定因我荐度,你们建醮虔诚,他两个的魂灵回来受享。”白姑子合众人都道:“果是如此,这等显灵!”大家倍自用心,不敢怠慢。晚上醮事已完,素姐陪了众姑子荤酒谢将,完毕方回。后来白姑子知道是素姐故意咒骂,自己到薛家对了他兄弟二人指天画地,说是实不知情,薛如卞也绝不与他计较。

从古至今,悍妻恶妇凌逼汉子,败坏娘家的尽多,但从未有这般希奇古怪之事。

只怕后来更要愈出愈奇,且看下回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