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她有病

第二天下午四点，赵晏准时出现在图书馆门口。
不是他多想守约，而是下午的课实在太无聊了。
物理老师在讲什么牛顿第三定律，他在底下睡了整整两节，醒来发现口水都流到课本上了。林越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被他一个眼刀瞪回去。
与其在教室里浪费时间，不如来看看那个书呆子能搞出什么名堂。
三中的图书馆是栋老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窗户窄小，光线昏暗，平时除了几个真正爱学习的，几乎没人来。
赵晏推门进去，一股旧书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灰尘和木头的气息。
他皱了皱鼻子，往三楼走。
楼梯拐角处贴着一张海报，上面写着“距期末考试还有46天”，旁边画了个夸张的倒计时。赵晏看了一眼，心里嗤了一声。
46天？就算给他460天，该不会的还是不会。
三楼自习区空荡荡的，只有靠窗的位置坐了个人。
夏拧还是那副老样子，校服规整，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面前摊着一堆书和卷子。
她低着头在写什么，笔尖沙沙作响，完全没注意到他来了。
赵晏站在楼梯口看了她两秒。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睫毛真的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偶尔会轻轻颤一下。嘴唇微微抿着，大概是碰到了难题。
和昨天一样。和所有乖乖女一样。
他故意把脚步声踩得很重，大摇大摆地走过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椅子拉得吱呀响。
夏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没迟到，”她说，语气里有一点意外。
“你很失望？”
“没有，”她低下头，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课程表，昨天那份被你扔了。”
赵晏接过来看了看，和昨天那份一模一样，连下面的小字都没变。
“你就不能重新打一份？”
“为什么要重新打？内容又没变，”夏拧面不改色，“浪费纸张不环保。”
赵晏：“……”
行，算你有理。
他把课程表随手塞进口袋，往椅背上一靠：“说吧，怎么补？”
夏拧从面前的卷子里抽出一张，放在他面前。
“这是上个月的月考数学卷子，你先做一遍，我看看你的真实水平。”
赵晏低头看了一眼。
卷子上密密麻麻全是题，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看着就头疼。他翻了一页，发现自己连题目都读不懂。
“我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但你要做，”夏拧的语气很平静，“不会的题也试着写写过程，让我知道你是卡在哪一步。”
“我说了不会就是不会，”他把卷子推回去，“哪一步都不会。”
夏拧看着他，没说话。
图书馆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滴答的声音。
过了大概十秒，夏拧把卷子拿回来，翻到第一页，指着第一道选择题。
“这道题考的是集合的交集和并集，属于高一上学期的基础知识，”她说，声音不疾不徐，“如果你连这个都不会，说明你高一就没听过课。”
“对，”赵晏大方承认，“没听过。”
“那我们就从高一的知识开始补，”夏拧从书包里又掏出一本课本，是高一的数学教材，“今天先学第一章，集合。”
赵晏看着她手里那本封面已经起毛边的课本，忽然有点想笑。
“你真打算教我？”
“我答应过王老师。”
“就因为这个？”
夏拧顿了一下，没回答这个问题，直接把课本翻到第一页，推到他面前。
“集合的概念很简单，就是把一些确定的对象看成一个整体……”她开始讲，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赵晏本来想继续捣乱，但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无聊。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课本。
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集合：某些指定的对象集在一起就成为一个集合。”
旁边还有一行铅笔标注的小字，字迹很淡，像是写了又擦掉的：
“好难，看不懂。”
赵晏愣了一下，抬头看夏拧。
她正在翻下一页，表情依然平静，好像那行字不是她写的一样。
“你看这里，”她指着课本上的例子，“比如我们班所有同学，就是一个集合。这个集合里的每一个同学，就是这个集合的元素……”
她的声音很好听，不是那种刻意温柔的甜腻，而是清清淡淡的，像凉白开。
赵晏发现自己居然没有睡着。
这是近一年来，他第一次在下午四点这个时间段保持清醒。
“……所以，如果A集合是{1，2，3}，B集合是{2，3，4}，那么A和B的交集就是{2，3}，”夏拧讲完一道例题，抬头看他，“听懂了吗？”
赵晏沉默了两秒。
“没听懂。”
“哪里不懂？”
“哪里都不懂。”
夏拧看了他一眼，没生气，也没叹气，只是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了一遍。
“那我们换个方式，用图形来表示……”
她画了两个圆圈，交叉在一起，把数字填进去。
“你看，这两个圆圈重叠的部分，就是交集。”
赵晏看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妈也这样教过他数学。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赵晏？”
他回过神，发现夏拧正看着他。
“你在走神，”她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事实。
“嗯，”他没否认，“在想事情。”
“想什么？”
“关你什么事？”
夏拧没追问，只是把那道题又讲了一遍。
这一次，赵晏认真听了。
“所以……交集就是两个集合里都有的东西？”他皱着眉问。
“对，”夏拧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就是这个意思。”
“那你直接这么说不行吗？非得搞什么A啊B啊的，谁听得懂？”
“这是数学语言，考试要用，”夏拧说，“但你如果实在记不住，可以先理解意思，再慢慢记符号。”
赵晏又看了一眼那道题，忽然发现好像没那么难了。
“那这道题的答案是什么？”
“你试试看。”
他盯着那两个圆圈看了半天，试探着说：“……2和3？”
夏拧点头：“对。”
就这么简单？
赵晏有点不敢相信，又看了一眼答案，确实和他想的一样。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来，说不清是什么，但不算讨厌。
“行，”他把卷子拉过来，“下一题。”
夏拧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但很快收回去了。
“好，下一题。”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夏拧把整张卷子的选择题讲了一遍。
与其说是讲，不如说是带着他重新认识了一遍数学。
她不会直接给答案，而是一步一步地引导，问“这一步你觉得应该怎么做”，然后在他答错的时候纠正，在他答对的时候点头。
赵晏发现，数学好像没有他想的那么难。
当然，也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一个小时结束的时候，夏拧把课本收回去，拿出一张新的卷子。
“这是今天的作业，明天带过来。”
赵晏接过来一看，是一张专门针对基础知识的练习卷，题目不多，只有十道，每一道旁边都标注了对应的知识点。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晚上。”
“……你有病吧。”
夏拧没理他，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她把课本、笔记本、笔袋一样一样地放进书包，动作很慢，很整齐。
赵晏注意到她的笔记本有好几本，每一本的侧面都贴了不同颜色的标签，写满了字。
“你的笔记记得挺多，”他随口说。
夏拧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习惯了。”
她站起来，背上书包，看了他一眼。
“明天下午四点，还是这里，别迟到。”
“知道了知道了，”赵晏不耐烦地摆手，“你怎么比王建国还啰嗦。”
夏拧没说话，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马尾辫一晃一晃的。
赵晏坐在原位，低头看着手里的卷子。
十道题，都是最基础的，但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会做几道。
他把卷子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想了想，他从书包里翻出一支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你笔记本上那行‘好难，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写完又觉得无聊，想把纸揉掉，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书包。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球，喊声远远地传过来。食堂的灯亮着，飘出一股饭菜的味道。
赵晏忽然觉得肚子有点饿。
他摸了摸口袋，想找那根没点着的烟，但没摸到。
大概是刚才落在图书馆了。
算了。
他插着兜往校门口走，经过教学楼的时候，看见二楼的灯还亮着。
是夏拧他们班的方向。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
二楼靠窗的位置，有个人影低着头，还在写东西。
马尾辫，校服规整。
赵晏站在楼下，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校门口走。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夏拧的短信：
「明天见。」
他盯着屏幕，过了好一会儿，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随便。」
走出校门的时候，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赵晏忽然想起夏拧说的那句话。
“集合就是某些指定的对象集在一起。”
那他呢？
他属于哪个集合？
大概是哪个都不属于吧。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加快了脚步。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