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贵人落难
堤坝抢险过后,老天爷像是终于收了脾气,连着几日都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毒辣的日头烘烤着大地,没过两日,先前被雨水泡得发胀的泥土地面,便干裂出细密的纹路。苏星月挽着裤腿走在田埂上,脚下是硬邦邦的土坷垃,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她那点陈年旧疾的腿脚,经过堤坝上那一番折腾,非但没加重,反而因着系统那点微乎其微的福运滋养,隐隐有种疏通开的感觉,行走间再无往日阴雨天必然发作的酸胀滞涩。家中本就不多的存药,在那段潮湿的雨期耗去了七七八八,她掂量着空了不少的草药篓子,便又背起了那只半旧的竹篮,拎上小药锄,习惯性地往后山走去,想着总能寻些常用的药材,或是些能添作食材的野菜菌菇,补贴家用。
午后的山风带着被阳光炙烤过的草木清香,热烘烘地拂过面颊。苏星月走在熟悉的山径上,目光敏锐得像只觅食的小兽,仔细扫过每一处树根、石缝。几株生命力顽强的车前草,一丛嫩生生、已有些抽薹的荠菜,偶尔还能在背阴处发现几朵不起眼却能清热解毒的紫花地丁。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山野间长大的那份从容与耐心,仿佛与这片山林早已融为一体。
【宿主今日气运平稳,无惊无险,适宜采集。】系统那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声音在脑中例行播报。
苏星月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心思却并未完全沉浸在这份采药觅食的安宁里。那截在堤坝抢险后不翼而飞的铁钎,像一根细小的刺,始终扎在她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让她对周遭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任何一点不合常理的异样,都格外敏感起来。
行至半山腰一片较为偏僻的茂密竹林时,她正弯腰蹲下,小心地用药锄刨开泥土,挖取一株年份尚浅的土茯苓。动作却猛地一顿。
风里送来了一丝极淡的、却与周围泥土和草木气息格格不入的味道——是血。
很新鲜的血腥气,带着铁锈般的腥甜,虽淡,却逃不过她常年与草药打交道、对气味异常敏锐的鼻子。
她立刻屏住了呼吸,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下意识地蜷身一缩,隐在一丛生得极其茂盛的凤尾竹后,心跳不受控制地微微加快。她小心翼翼地拨开几片交叠的竹叶,目光如同最谨慎的猎人,谨慎地向前方望去。
前方那一小片林间空地上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然紧缩。三四名穿着利落短打、腰间佩刀、面上覆着黑布的男子一动不动地倒在血泊中,身下的泥土被染成暗红,生死不明。而在他们中间,靠坐在一块巨大青石旁的,是一个穿着靛蓝色长衫的男子。
他低着头,墨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几缕被汗水与尚未干涸的血污黏在弧度优美的额角与线条明晰的颈侧。那身质料上乘的衣衫多处被利刃划破,沾染了泥泞与血渍,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深色的布料被洇开一大片暗沉湿濡的痕迹,他一只手正死死按在那里,修长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色。即便隔着这么一段距离,苏星月也能清晰地看出他胸膛起伏的微弱与身体的紧绷,那是一种濒临极限的虚弱。
苏星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是劫财害命?还是江湖仇杀?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天大的麻烦。她本能地蜷紧身体,连呼吸都放得更轻,只想悄无声息地退走,远离这是非之地。
就在她脚尖微微挪动,准备撤离的刹那,那一直低垂着头的男子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了脸,视线如电,直射向她藏身的方向!
那一瞬间,苏星月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并非只因他过于出色的容貌——那是种笔墨难以描摹的俊朗,眉峰如刃,鼻梁高挺如山脊,薄唇因大量失血而淡无血色,紧抿着,下颌线绷出倔强而脆弱的弧度,肤色是那种久不见日光的冷白,此刻在伤痛与狼狈的交织下,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易碎感。
更让她心头莫名一颤,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是那双骤然抬起、直直望向她的眼眸。
初时,那眸子里像是淬了千年的寒冰,锐利、警惕,充满了未散的杀意与审视,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孤狼,带着能将人瞬间冻结的刺骨寒意与疏离。然而,就在与她视线隔空对上的刹那,那层坚冰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碎裂、消融。警惕未散,却奇异地混杂进了一种……仿佛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中挣扎太久,骤然找到唯一依托般的松懈?那眼神转变之快,之突兀,就好像溺水之人终于在灭顶前,抓住了一根漂浮而来的木头
他看着她的眼神,复杂难辨,却让苏星月准备后退的脚步,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住,莫名地僵在了原地。
一种难以言喻的、毫无来由的熟悉感,如同水底的暗涌,毫无征兆地翻上心头。很模糊,抓不住任何具体的源头和画面,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某个被时光尘埃彻底掩埋的角落里,也曾见过这样一双眼睛,在类似的困境中,这般望向过她。
这感觉来得太过突兀,毫无道理可言,却真切地动摇了她立刻抽身离去的理智。
“姑……娘……”他开口,声音因剧痛的撕扯和极度的虚弱而沙哑不堪,几乎只剩下气音,“莫……怕……”他似乎想努力扯动嘴角,做出一个安抚性的、表示无害的弧度,却不幸牵动了肩头的伤口,顿时闷哼一声,额角沁出更多细密的冷汗,脸色也更白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从藏身的凤尾竹丛后慢慢走了出来,却依旧保持几步开外的安全距离,身体微微侧着,随时准备应变。
“你伤得很重。”她陈述道,声音尽量放得平稳,目光快速扫过他死死按住的伤处,又警惕地逡巡了一圈四周倒伏的汉子,确认再无其他潜伏的危险。
“惊扰……姑娘了,”他喘了口气,胸膛起伏得有些费力,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依旧一瞬不瞬地胶着在她身上,仿佛她是这昏暗天地间唯一的光源,“在下……顾寒秋,行商……路遇匪人……”
行商?苏星月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他即使破损也难掩其精良质料的衣衫,以及那通身即便落魄到如此境地也挥之不去的清贵气度,心下疑虑的藤蔓悄然滋长。但她聪明地没有选择在此刻追问根底,只是顺着他的话,轻轻点了点头。“我懂些粗浅的草药知识。”
她不再犹豫,救人要紧。转身在不远处的湿润土壤里,寻了几株常用的止血消炎的茜草和地锦,动作利落地用指甲掐断茎叶,采摘下来。回到他身边,她保持着一种半蹲踞的、便于随时发力起身的姿势,将混合好的草药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起来。顿时,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汁液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她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仿佛早已习惯。
顾寒秋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谨慎却依旧坚定的靠近,看着她熟练辨认草药时专注的侧影,看着她咀嚼药草时微微鼓起的白皙脸颊。一种奇异的、久违的宁静感,如同温润的溪流,悄然漫过心田,驱散了他紧绷多时的惊悸与焦躁。
【触发随机任务:救治伤者顾寒秋。奖励:福运值+5。】
苏星月在脑中直接忽略了系统的提示音,将嚼得烂熟、混合着唾液激活了药性的草糊,小心地敷在他肩头那道皮肉翻卷的伤口上。她的指尖带着山风的微凉和草药的湿润,触碰到他因失血而略显滚烫的皮肤时,顾寒秋几不可查地轻轻颤栗了一下,那不是抗拒或疼痛,而是一种……仿佛终于确认安全后,更深的、从骨子里透出的放松。
就在她低头,全神贯注于敷药之时,顾寒秋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她因弯腰动作而从微敞衣领间滑出的那半块木牌上。木牌被摩挲得光滑温润,边缘处那熟悉得刻入骨髓的独特刻痕,让他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极深的震动与恍然。原来……竟是她。难怪……从看到她的第一眼起,心中那片狂暴不安的海,便会莫名地风平浪静,生出那般毫无理由的依赖与安心。
他迅速垂下眼帘,浓密的长睫掩盖住眸中所有翻涌起伏的复杂情绪,只余下更深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毫不设防的依赖。
“需要干净的布条固定一下。”苏星月敷好药,抬起头说道,光洁的额角也因方才的忙碌渗出了细汗。
顾寒秋闻言,默不作声地,用未受伤的右手,费力地想去撕扯自己早已破损不堪、沾满污迹的中衣下摆。动作间牵扯到伤口,让他又是一阵隐忍的抽气。
“用这个吧。”苏星月见状,立刻出声阻止。她利落地一弯腰,毫不犹豫地从自己内衫的衣襟上,“刺啦”一声撕下一条干净的细白布条。这布虽旧,甚至边缘有些毛糙,却被浆洗得十分洁净,带着阳光皂角的气息和一丝女儿家身上特有的淡香。
顾寒秋看着她,深邃的眼底有什么情绪快速闪过,终究没有拒绝,只低低道:“多谢姑娘。”
苏星月不再多言,仔细地用布条为他包扎伤口,动作轻柔却异常利落,力求牢固又不至于太过紧绷。两人靠得极近,她能闻到他身上原本清冽的气息此刻混合着浓重的血腥与草药的苦涩味道。包扎妥当,苏寒秋试着动了动左肩,伤口处传来的尖锐刺痛让他英挺的眉头紧蹙,脸色又白了几分,额际虚汗涔涔。“恐怕……还要厚颜劳烦姑娘,扶我一把。”他声音低哑,带着真诚的歉然与无奈。
苏星月看了看他确实虚弱无力、几乎难以独自站稳的模样,又瞥了一眼他苍白俊脸上那抹因强忍剧痛而生的细密汗水,终于伸出手,稳稳地搀住他未受伤的右臂。“能走吗?”她问,声音里透着一股支撑的力量。
“可以,有劳。”顾寒秋借着她手臂传来的、虽然微薄却足够坚定的力量,勉力站起身,大半身体的重量却谨慎地并未真的压在她单薄的肩头,只是虚虚地靠着。他身形高大挺拔,站起来时,苏星月才堪堪到他肩膀的位置,显得格外娇小。
两人相互扶持着,一脚深一脚浅地,慢慢走出这片依旧弥漫着若有若无血腥气的幽暗竹林。午后的阳光终于挣脱了竹叶的层层阻隔,变得热烈而明亮,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仿佛要将方才的阴霾与危险尽数驱散。
【随机任务完成!奖励发放:福运值+5。】
【当前福运值:-75。】
苏星月搀扶着身边这个自称顾寒秋的男子,感受着他脚步的虚浮与那份若有似无、却又切实存在的依赖,心中的疑虑并未因这暂时的安宁而完全消散。行商?她垂下眼帘,遮住眸中流转的思量,这话她未必全信。但那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以及他刚才看向她颈间木牌时,那一闪而过的、极其隐晦却没能完全藏住的震惊与了然,都让她隐隐觉得,今日救下他,或许……是一个重要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