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警察来了
巷口站着一个人。
背光,看不清脸,但那个瘦削的轮廓,江瑶死都不会认错。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他就站在那片月光里,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是沈序。
他怎么来了?他怎么知道她在这儿?
“哟?”为首的那个转过身,眯着眼睛打量来人,“哪儿来的小崽子,多管闲事?”
沈序没理他,目光越过他,落在江瑶身上。
她被两个人架着,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惊恐的眼睛。她看见他,拼命摇头,嘴被捂着,发不出声音。
他在她眼睛里看见一句话:快跑。
他没跑。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说,放开她。”
那三个人对视一眼,忽然笑了。
“我当是谁呢,”为首的那个笑起来,“原来是你啊,学霸。怎么,这丫头是你什么人?女朋友?”
另外两个跟着笑。
沈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清瘦的脸——眉骨高挺,眼窝微陷,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的淤青还没消,在月光下泛着青紫色。
他继续往前走。
“站住。”那人收起笑,“再往前走一步试试?”
沈序没停。
那人一挥手,两个架着江瑶的人松开手,朝他走过去。
江瑶摔在地上,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却软得根本站不住。
“沈序!”她喊,“你快跑!”
他没回头。
那两个人已经走到他面前,二话不说,一拳砸过来。
沈序没躲。
拳头砸在他脸上,他往后退了一步,稳住身形,然后继续往前走。
又一拳,砸在肚子上。
他弯了一下腰,然后又直起来。
再一拳。
再一拳。
他被打得踉踉跄跄,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往江瑶的方向走。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那些拳头落下的轨迹。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校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的眼睛始终看着前方,看着蜷缩在墙角的那个女孩。
那两个人被他这种沉默的执着激怒了,下手越来越狠。他嘴角裂开,血顺着下巴滴下来,可他还在往前走。
“沈序……”江瑶的眼泪模糊了视线,“你别过来了……求你了……”
他终于走到她面前。
浑身是伤,满脸是血,却在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是她从来没见过的——不是疼,不是怕,是一种很深的、很坚定的东西。
“没事了。”他说。
声音很轻,很稳。
就像那天在食堂里,他说“吃这个”一样。
江瑶看着他的脸,哭得说不出话。
身后的两个人又冲上来,把他拽起来,一拳一拳砸下去。
沈序蜷缩在地上,护住头,一声不吭。
“妈的,还挺硬气。”为首的那个走上来,踹了他一脚,“给我往死里打!”
江瑶看着眼前这一幕,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天在巷子里,他也是这样被围殴,也是这样蜷缩着,也是这样一声不吭。
那时候她在旁边看着,不敢动。
现在她还是不敢动吗?
她的手在发抖。她的腿在发抖。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是她看着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想起他刚才说的话——“没事了。”
他在保护她。
哪怕被打成这样,他还在保护她。
“沈序……”她喊他的名字。
他听见了。蜷缩着的身体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看向她。
满脸是血,眼睛却还是那么黑,那么亮。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她没听清。
但她忽然懂了。
她猛地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巷口嘶吼:
“警察来了!!!”
声音撕破夜空,尖锐又绝望。
那三个人愣了一秒,回头看巷口——没人。
“妈的,敢耍老子?”为首的那个冲上来就要打她。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警笛声。
是真的警笛。
那三个人脸色一变。
“操,快走!”
三个人转身就跑,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巷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蝉鸣,一声接一声。
江瑶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警笛声越来越近,然后又越来越远——应该是路过。
可那些人不知道。
他们跑了。
江瑶慢慢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个人。
沈序还蜷缩着,浑身是伤,却还在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那些伤口——嘴角裂开,眼角青紫,额头肿了一块。校服上全是灰和血,皱成一团。他躺在那里,像一只被踩坏的纸盒,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她伸出手,想碰他的脸,手却抖得厉害。
“沈序……”她喊他的名字,声音哽咽,“沈序……”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她想扶他起来,手刚碰到他的胳膊,就被他轻轻握住。
“别动。”他说,“让我缓一会儿。”
江瑶不敢动了。
就那么蹲着,让他握着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手指上有茧,是打工留下的。他握着她,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过了很久,他慢慢坐起来。
靠在墙上,喘着气。
江瑶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还是那种随身带的,湿了眼泪,皱巴巴的——她笨拙地给他擦脸上的血。
他没躲。
月光照进巷子里,照在他们身上。
她擦着擦着,眼泪又掉下来。
“你怎么来了?”她问。
他没回答。
“你怎么知道我在……”她说不下去了。
他还是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沙哑:
“你发消息的时候,语气不对。”
江瑶愣住。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她发消息的时候语气不对,他就跑出来找她?
“你傻不傻……”她哭着说,“你差点被打死……”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嘴角裂开,血又渗出来,可他还是在笑。
“你也差点被带走。”他说,“咱俩谁傻?”
江瑶哭得更厉害了。
沈序看着她哭,忽然抬手,笨拙地拍了一下她的头。
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她拍疼了一样。
“别哭了。”他说,“没事了。”
江瑶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满脸是伤,嘴角还在流血,眼睛却那么亮。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食堂里,他把饭推到她面前,说“吃这个”。
她想起那天在公交站牌下,他说“等你,天黑了”。
她想起刚才,他被一拳一拳砸在身上,一步一步走过来,蹲在她面前,说“没事了”。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好过。
从来没有。
她忽然扑进他怀里,抱住他。
沈序浑身僵住。
她抱得很紧,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他僵了一会儿,慢慢抬起手,轻轻环住她。
动作很轻,很笨拙,像是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两个遍体鳞伤的人,在昏暗的巷子里,第一次紧紧相拥。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蝉鸣声里,江瑶听见他的心跳。
砰砰砰,很快,像她的一样。
“沈序。”她闷闷地喊他。
“嗯。”
“谢谢你。”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江瑶。”
“嗯?”
“我们都会好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光,是她从来没见过的。
坚定,温柔,像是承诺。
她忽然不哭了。
“好。”她说。
两个人就那么靠着墙坐着,靠在一起。
月亮慢慢移动,月光慢慢变淡。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
天快亮了。
江瑶靠在他肩膀上,忽然小声说:“沈序,我害怕。”
“怕什么?”
“那些人……还会来吗?”
沈序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
江瑶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我会在。”他说,“他们来一次,我挡一次。”
她抬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那双眼睛格外亮。
“为什么?”她问,“你又不欠我什么。”
沈序看着她,忽然笑了。
“因为你给我递过一袋消毒水。”他说,“因为你问我伤好点没有。”
江瑶愣住了。
就因为这些?
“你是我长这么大,”他说,“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江瑶的眼眶又酸了。
“你也是。”她说,“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两个人对视着,忽然都笑了。
笑得有点傻,有点疼,却那么真实。
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这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