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江父闹事
夜半。
江瑶是被砸门声吵醒的。
“江瑶!给老子滚出来!”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那个声音——哪怕隔了三年,她也能在第一时间认出来。
是她爸。
窗外还是黑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江瑶光着脚跳下床,把门拉开一条缝。
客厅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江大海站在茶几旁边,满身酒气,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个啤酒瓶,正在往地上砸。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眼睛血红,像一头困兽。地上全是碎玻璃,还有被掀翻的果盘、摔碎的茶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碎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人呢?那个小贱人呢?”江大海吼着,“老子养她这么大,现在躲起来不见老子?叫她出来!”
小姨缩在沙发后面,脸都白了,声音尖得刺耳:“江大海你发什么疯!这是我家!你给我滚出去!”
姨父站在卧室门口,穿着睡衣,满脸不耐烦。表妹的房门关得紧紧的,里面传来隐约的哭声。
“你家?”江大海冷笑一声,朝地上啐了一口,“我闺女在你家白吃白住三年,老子来要个人,你跟我横?”
江瑶的手紧紧攥着门框,冷汗瞬间漫过后背。
三年前,债主上门讨债那天,她妈挡在她身前,被推得撞在桌角上。她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窗户外面也是这样的月光,她妈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散开,后脑勺磕在瓷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血慢慢洇开,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她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天她爸不在家。他在外面躲债。
等她妈被抬上救护车,等她在医院走廊里抱着妈妈冰凉的手等了一整夜,等她一个人处理完所有的后事——她爸才出现,第一句话是:“家里的钱呢?”
那一刻江瑶就知道,她没有爸爸了。
后来小姨把她接走,说到底是亲戚,不能看她流落街头。江瑶感激得差点跪下,以为终于有了一个容身之处。
可三年了,她早就明白,那不是家。
小姨收留她,是因为每个月能拿到一笔低保补助。姨父看她不顺眼,表妹嫌她碍事,她就那么缩在那间不到八平米的杂物间里,活得比保姆还不如。那间杂物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白天也是黑的,晚上也是黑的。她在那片黑暗里,学会了不发出声音,不占用空间,不麻烦任何人。
现在,连这个容身之处也要没了。
“砰!”
江大海一脚踹翻了茶几,碎玻璃溅得到处都是。他红着眼睛朝杂物间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吼:“江瑶!给老子滚出来!今天不拿钱出来,老子把你卖了抵债!”
江瑶浑身冰凉。
她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上次打电话的时候他就吼过,说要债的人逼得太紧,再不还钱就要他的命。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扭曲得像野兽。
门被一脚踹开。
江大海站在门口,满身酒气,眼睛血红,看见缩在床角的江瑶,伸手就拽她的头发。
“跑?老子让你跑!”
江瑶被拽得头皮发麻,整个人从床上拖下来,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眼前发黑。昏暗的灯光下,她裸露的小腿上,那里有一块淤青——上周被林薇薇踢的,还没消。
“钱呢?打工的钱呢?”江大海揪着她的头发往上扯,“每个月打工不是有钱吗?藏哪儿了?”
“没、没有……”江瑶的声音抖成一团,“那是交学费的……”
“学费?”江大海一巴掌扇过来,“读什么书!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给老子拿钱!”
江瑶被打得偏过头去,耳朵里嗡嗡响。嘴角有血腥味漫开,她舔了舔,是甜的。
门口站着小姨和姨父。小姨抱着胳膊,脸上全是嫌弃:“我就说她是个祸害,当初就不该收留她。现在好了,惹上这种麻烦。”
姨父冷哼一声:“赶紧让他把人带走,咱们家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江瑶听见这些话,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不怪他们。她早该知道的。这世上没人会帮她,没人会站在她这边。
江大海又扇了她一巴掌:“拿不拿钱!”
江瑶咬着牙,不说话。
她身上只有三百块钱,是这周打工攒的,要交下个月的资料费。如果给了,她就没法跟老师说——可她怎么说?说我爸把钱抢走了?老师会信吗?就算信了,又能怎么样?
“不给是吧?”江大海松开她的头发,站起来,一脚踹在她肚子上,“不给老子打死你!”
江瑶蜷缩在地上,疼得说不出话。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看见自己的手在抖,不受控制地抖。
最后还是小姨实在看不下去——不是心疼她,是怕闹出人命惹麻烦——从包里翻出两百块钱摔在地上:“拿去拿去!拿着钱滚!以后别再来了!你闺女也给我带走!”
江大海捡起钱,数了数,又朝江瑶踹了一脚:“今天先放过你。回头老子再来,拿不出钱,你就等着被卖吧!”
他晃晃悠悠走了。
客厅里一片狼藉。碎玻璃在月光下闪着光,像一地碎掉的星星。
江瑶还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
小姨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她:“你也看见了,我们家容不下你了。趁早搬走吧,别连累我们。”
对不起...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江瑶在冰冷的地板上躺了很久。
膝盖疼,肚子疼,头皮还在发麻。但这些都比不上心里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她慢慢爬起来,扶着墙走回杂物间。
八平米的房间,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破衣柜。没有窗户,门一关就是一片漆黑。她摸黑走到床边,坐下。
黑暗里,她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她早就不会那样哭了。只是眼泪一直流,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湿了一片。她抬起手背擦,擦不完,越擦越多。
她想起妈妈。
想起妈妈挡在她身前那一刻,想起妈妈倒在血泊里还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快跑。
她没有跑。
她守着妈妈,直到最后一刻。
可现在,她真的想跑了。
跑出这个所谓的家,跑出这座城市,跑到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再也不用被打、被骂、被嫌弃、被赶来赶去。
可她往哪儿跑呢?
她才十七岁,没有钱,没有地方去,连高中都没毕业。她能跑哪儿去?
黑暗里,她忽然想起巷子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那个人,他有地方跑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天他被三个人围着打,一声都没有吭。
就像她一样。
不,比她更狠。她被欺负的时候会哭,会发抖,会求饶。可他呢?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硬扛着。
江瑶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他那样。她太怕疼了,太怕了。
可是如果——她慢慢抬起头——如果连他都还在扛着,她凭什么放弃?
窗外有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丝。
就那么一丝,细细的,白白的。
她看着那道光,忽然不哭了。
她要搬出去。
不管多难,不管要打多少份工,不管住的地方有多破——她都要搬出去。靠自己,活下去。
明天就去学校找老师,问有没有勤工俭学的机会。放学后多跑几个地方,看看有没有新的兼职。钱攒够了,就去找房子,越便宜越好,哪怕只有一张床。
她不要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不要再过这种日子。
她才十七岁,她想活。
门缝里那一丝月光还在。
江瑶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月光涌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站在那儿,让月光照着自己。
“妈,我会好好的。”她说。
月光安静地落下来,落在这个十七岁女孩的肩上。
她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