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深夜练习
伊森·克罗斯在院长办公室挨完训之后,回到了塔楼最顶层的房间。
一路上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腿疼,是因为脑子里在转一个很危险的念头。那个念头从白天的爆炸现场就开始萌芽,在院长训话的时候被暂时压了下去,现在独处一室,又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要是把我自创的那些咒语改一改呢?”
他趴在地毯上,盯着天花板,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院长说要“忘掉自创的”,索菲亚说要“从零开始”,麦格洛芙老师的眼镜还碎着呢——这些他都记得。但问题是,忘掉一个东西不是靠“不想”就能做到的。
你越是告诉自己“不要想白熊”,白熊就越是赖在你脑子里不走。对伊森来说,那些自创咒语就是白熊,还是一群会喷火的白熊。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地毯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要是能把‘焚尽一切’改成‘烧张纸’就好了。”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然后坐了起来。
为什么不能改呢?
咒语这东西,不就是把想要的效果用语言表达出来吗?那他想要的效果是什么?是“一小团火苗,温度刚好能点蜡烛,不会烧到任何多余的东西”。
这个需求很合理,完全可以用语言描述。
那他只要把原先那个“以我克罗斯之名,点燃虚空之焰,化为焚尽一切的怒吼”里的“焚尽一切”改成“温和燃烧”,把“怒吼”改成“低语”,不就行了吗?
伊森觉得这个逻辑天衣无缝。
他从床底下抽出那本缺了页的旧书,翻到他最熟悉的那一页——“火球术(自创版)”。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着他六年来的心血结晶。
他拿起桌上那支索菲亚留的笔,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版本。
“以我克罗斯之名,点燃一小团温和的火焰,化为不会烧坏东西的、安静的低语。”
嗯,这次加了“一小团”、“温和的”、“不会烧坏东西的”、“安静的”、“低语”。这么多限制词,总该有效了吧?伊森觉得这就像是在汤里加盐——第一次咸了,第二次就少放点。他已经把“焚尽一切”换成了“不会烧坏东西”,把“怒吼”换成了“低语”,威力至少应该降个七八成。
他信心大增,又把其他咒语也改了一遍。
他改完最后一页的时候,整个人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状态。这不就是调试魔法吗?哪个魔法师不是一边练一边改?他只不过是把“改”的这个步骤做得比别人更彻底一些而已。
伊森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
院长塔楼最顶层,据威廉院长说,“隔音最好”。伊森的理解是——在这里练习,就算出了什么小差错,也不会打扰到别人。
他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窗外的湖面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对岸的树林黑黢黢的,安安静静,看起来很适合当靶子。
他举起魔杖——还是索菲亚借给他的那根正规魔杖,正规到杖身上刻着制造者的名字和日期。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修改后的火球咒语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张开嘴。
“以我克罗斯之名——”
魔杖开始发烫。这是魔力在流动的迹象,和白天上课时一样。但伊森觉得这次不一样,因为他的心态变了——上一次他是“不小心”念出了自创咒语,这一次他是“特意”念出了修改后的版本。心态不一样,结果应该也不一样。
“——点燃一小团温和的火焰——”
温度开始上升。房间里的空气变得干燥,桌上的水杯表面出现了细小的波纹。
伊森觉得这个反应比他预期的要大——毕竟他念的是“一小团温和的火焰”,怎么空气都开始扭曲了?
“——化为不会烧坏东西的、安静的低语————”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魔杖顶端炸开了一团火球。
那是一团直径至少两米的橘红色火球,带着一种能把眉毛烤焦的热浪,从魔杖顶端咆哮着冲了出去。它的速度不快,但气势惊人,像一头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饿了三天三夜的狮子。
火球穿过了窗户——那扇开了一条缝的窗户,连窗框带玻璃全部汽化——然后飞过湖面,砸进了对岸的树林里。
轰。
伊森听到了爆炸声,不是一声,是一连串的。就好像那团火球在树林里弹跳了好几下,每跳一下就炸一次。
他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看到对岸的树林里亮起了橘红色的火光,一棵接一棵的树被点燃,烟柱升起来,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按照事后统计,这团“一小团温和的火焰”摧毁了十四棵成年橡树、一个废弃的船坞、以及树林深处某个不知道谁搭的烧烤架。烧烤架上还串着三根玉米,全烤糊了。
伊森趴在那儿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慢慢把头缩了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魔杖。魔杖顶端在冒烟——不是普通的烟,是一种颜色介于紫色和黑色之间的烟,闻起来像烧焦的橡胶。
“我加了‘温和’和‘低语’啊。”他对魔杖说。
魔杖没有回答他。它只是继续冒烟,像一个在无声抗议的人。
伊森不死心。也许火球术太复杂了,改起来难度大。换一个试试,水柱术。水总比火好控制吧?
他重新站好,把魔杖换到左手。不是因为左手更合适,是因为右手的手指在发抖。
“以我之名,召唤一小杯温热的清水,慢慢流出来,不要冲——!”
话音刚落,一道水柱从魔杖顶端喷射而出。
那不是“一小杯”。那是一道直径将近一米的水龙,带着一种消防水枪全力开火的力道,直接撞上了房间的西墙。
西墙是石头的,但在水龙的冲击下,石头表面开始出现裂纹。水灌满了整个房间,从门口漫出去,沿着楼梯往下流。
伊森在水里站了大概两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该闭嘴。他闭上嘴,水龙又持续了半秒才停下。
他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脑门上,魔杖在水面下冒着气泡。
西墙上有一个大坑。石头碎了一地。水从裂缝里往外渗,不知道是渗到了隔壁房间还是直接漏到了楼下。
伊森把魔杖从水里捞出来,甩了甩。魔杖发出了一个类似“咕噜噜”的声音。
“好吧。”他说,“水也不行。”
伊森站在房间中间,浑身湿透,头顶上还挂着一根水草(可能是从湖里卷上来的)。
他看了看四周,确认了一件事——他的“温和版”自创咒语,没有一次是温和的。
他决定再改。这次改得更温和一些。
“以我克罗斯之名,点燃一根火柴那么大的火——”
话没说完。
因为他刚念到“以我克罗斯之名”的时候,魔杖已经开始发光了。他念到“点燃一根火柴”的时候,温度已经升上来了。他念到“那么大的火”的时候,一道火柱从魔杖顶端喷了出来,直接打穿了天花板。
不是窗户,是天花板。
石质的、厚达半米的天花板。
火柱穿透了顶层楼板,冲进了塔楼的阁楼,把阁楼里存放的旧档案和废弃魔法仪器全部点着了。几秒钟后,阁楼开始往下掉燃烧的碎屑,像是下了一场火焰雨。
伊森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大洞,以及洞里面那个正在熊熊燃烧的阁楼,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我好像不该在宿舍练习。”
他还没来得及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办,走廊里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一群人的。其中有一种“哒哒哒”的节奏,他认得——那是索菲亚的。
门被一脚踹开了。
索菲亚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散着,光着脚。她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冷”来形容了——那是一种超越了愤怒的、哲学性的、对人类文明产生怀疑的疲惫。
她看了看满地的水,看了看焦黑的墙壁,看了看天花板上的大洞,又看了看正在往下掉火雨的阁楼。
最后她把目光落在伊森身上——浑身湿透、头发冒烟、魔杖还在滴水、头顶挂着一根水草的伊森身上。
“你在做什么?”她的声音非常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问问题,更像是在给一份事故报告写标题。
伊森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在练习”,但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想笑。他想说“我在改进咒语”,但看看周围的惨状,这句话也说不出口。他想说“对不起”,但这三个字在这几天里已经贬值到一文不值了。
“我把咒语改了。”他最终说了实话。
索菲亚闭了一下眼睛。
“改了什么?”
“加了‘温和的’、‘一小团’、‘不会烧坏东西的’。”
索菲亚沉默了三秒。然后她问了一个很有水平的问题:“你觉得‘温和的’这三个字,能抵消‘以我克罗斯之名’吗?”
伊森愣住了。
“你知道‘以我之名’在魔法理论里是什么意思吗?”索菲亚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语速变快了,像是在背课文,“那是上古契约咒的标准起手式。它的作用是——你把你的全部魔力、全部精神力、全部存在,抵押给这个咒语,换取最高权限的施法资格。别说你加‘温和的’,你加‘再温和不过的’,它也会把你全部能量抽干然后释放出去。因为契约在先,‘温和’在后。你的‘温和’根本来不及生效,咒语已经执行完了。”
伊森张着嘴,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所以你加什么形容词都没用。”索菲亚总结道,“你念‘以我之名’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这个咒语不可能是‘温和’的。”
走廊里响起了更多的脚步声。
几个穿着睡衣的教授跑了过来,其中一个是住在三楼的符文课老师,他的房间天花板正在往下漏水——伊森的水柱术造成的。另一个是住在二楼的炼金术老师,他的房间天花板正在往下掉灰——火球术震的。还有一个是看门的老头,他的房间在塔楼底层,目前暂时没受影响,但他手里提着一把拖布,脸上的表情清楚地写着“老子明天就辞职”。
威廉院长最后到的。
他穿着睡袍,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
他站在门口,看了伊森一眼,然后抬头看了天花板上的洞,又低头看了地上的水,又扭头看了看走廊里积了半截小腿的水面。
然后他转身对那个提着拖布的老头说:“你去休息吧。明天再收拾。”
老头看了看伊森,伊森被那个眼神看得缩了缩脖子。
那不是一个看门老头看一个学生的眼神——那是一个农夫看蝗虫的眼神。
威廉走进房间,水没过他的拖鞋。他在伊森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
“说吧。”威廉的语气不是愤怒,不是无奈,而是一种已经超越了这些情绪的、近乎真空的平静,“你今晚一共造了多少损失?”
伊森掰着手指头算:“窗户,一面墙,天花板,阁楼……”
“树呢?”索菲亚在旁边补充,“你对岸的树林着火了,你没看到吗?”
“那也算?”伊森瞪大了眼睛。
“院长亭外那棵三百年的老橡树,被你刚才的‘火柴那么大的火’点着了。”索菲亚面无表情地说,“现在是消防队在救。”
伊森默默把那棵树加进了清单里。
威廉深吸一口气。那个呼吸的声音很长,长到伊森以为院长要把整层楼的空气都吸光。
“克罗斯先生。”威廉说。
“在。”
“你的宿舍从今天起,搬到地下室。”
“地下室?”伊森愣住了,“那里不是堆杂物的地方吗?”
“对。”威廉说,“那里堆的都是不怕炸的东西。水泡不烂,火烧不着,风吹不走。你在地下室练习,炸的只有你自己。”
伊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威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又把嘴闭上了。
索菲亚从门口走进来,趟着水走到他面前。她把那根还在滴水的魔杖从他手里抽走,换了一根新的——灰色的,看起来旧旧的,杖身上没有任何刻字。
“这是我淘汰下来的旧魔杖。”她说,“魔力传导效率低,适合初学者。你用它,威力至少能降一半。”
伊森接过魔杖,感觉它很轻,比之前那根轻多了。
“谢谢你。”他说。
索菲亚没有回答。她转身趟水走出房间,拖鞋在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明天开始,”她头也不回地说,“你念咒语,我念反咒。你念第一个字,我打断你。一直打断,直到你的舌头不再自己跑。”
然后她走了。
伊森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手里攥着那根旧魔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水面,水面上漂着他那本缺了页的旧书,翻到了“火球术(自创版)”那一页。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水泡得模糊不清,但那行他刚写上去的“一小团温和的火焰”还在,墨迹晕开了一圈,看起来像是在哭。
他弯下腰,把书从水里捞起来,拧了拧水。
窗外的湖面上,消防队正在扑救那棵三百年老橡树上的火。
红色的火光映在湖面上,和月光搅在一起,像一幅看不懂但挺好看的画。
远处,炼金术老师站在塔楼下面,仰头看着阁楼冒出的烟,喃喃自语:“我教了二十年的炼金术,从没见过‘小火苗’能烧穿石质天花板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孩子要么是千年一遇的天才,要么是我们所有人都应该考虑转行。”
不管哪一种,伊森·克罗斯都听不懂。他正忙着把水从地板上往门外舀。
水很多。
舀不完的那种。